姐姐还活着。
姐姐就在对面。
姐姐看见她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营帐,天色已经暗了。裴清沅坐在草铺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把“凤鸣”剑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把银盔摘下来放在膝上,又戴回去。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
直到她拿起箭囊,准备把剩下的箭倒出来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箭。
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裴清沅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慢慢地把那块玉从箭囊里拿出来,举到灯下看。
是一块羊脂玉。圆形的,巴掌大小,质地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玉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线条简单,但很精致。
她认得这块玉。
这是她的玉。八岁那年被裴家捡回去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后来她给了姐姐,让姐姐替她保管。
姐姐一直带在身上。
裴清沅把玉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个字。新刻的,笔画很新,连刀痕都还没磨平。
“等。”
只有一个字。
裴清沅把玉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等。
等什么?等时机?等重逢?等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姐姐冒着天大的风险,把这块玉放进了她的箭囊。如果被人发现,如果被搜出来,如果——
她不敢想。
裴清沅把玉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姐姐……”她无声地说,“我等你。”
帐外,风很大,吹得帐布哗哗地响。远处,潼关方向传来沉闷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裴清沅把玉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半块裴家玉佩、那缕青丝、那封血书放在一起。衣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她不能说的秘密。
她躺下来,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帐顶。
今晚,她注定睡不着了。
而百里之外,李克用军中,裴清宴也睡不着。
她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她的目光不在图上。她盯着烛火,脑子里全是白日在山道上看见的那张脸。
清沅瘦了。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圆,像会说话。
她脱口而出喊“长姐”的时候,裴清宴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多想策马过去,把妹妹拉上马,带她离开那个地方。但她不能。她是李克用的幕僚,清沅是黄巢军中的人。她可以为了妹妹背叛李克用,但清沅不会跟她走——因为清沅有自己的路要走。
裴清宴从衣领内侧的暗袋里摸出那块羊脂玉的“另一半”——其实是另一块,她特意找工匠照着清沅那块的样子雕的,背面刻了一个“宴”字。她把两块玉放在一起,是一对。
清沅那块上面刻的是“等”,她这块上面刻的是“宴”。
等。宴。
她不知道清沅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相信清沅能。从小到大,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大娘子,”阿檀端了碗药进来,小心翼翼地说,“该喝药了。”
裴清宴接过碗,一口闷了。药苦得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大娘子,您今天……”阿檀欲言又止。
“今天怎么了?”
“您从外面回来,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见到什么了?”
裴清宴沉默了一会儿。
“阿檀,你说,两个人走散了,还能再见面吗?”
阿檀愣了一下:“能吧。只要都还活着,总能见着的。”
“见了面呢?”裴清宴的声音很轻,“见了面,又能怎样?”
阿檀答不上来了。
裴清宴把玉收好,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等。
她对清沅说等。
但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