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防线即将支撑不住的那一刻，一颗不起眼的小型飞船挤在军部援兵的舰队中间，悄悄降落在基地角落。
舱门打开，两个身影跳下来。基特·派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攥着一份从军部档案室复印出来的纸质文件。安东尼·福勒跟在他身后，一脸嫌弃地拍着身上沾到的灰尘。
“你确定殿下在这里？”安东尼环顾四周，被警报灯晃得眯起眼睛。
“这地方看起来像刚被轰炸过。”
“确定。”基特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眼睛直直盯着萨启的方向。
“我感知到殿下的位置了。”
“援军到了！”苦苦支撑的军雌喜极而泣，他都要以为他们被抛弃了，没想到援军真的来了！
最后一批荒兽被清除的时候，唐文被麦丹唤醒。
“怎么了？”唐文有些不高兴的问。
他的精神海已经接近干涸，没有几个月根本恢复不了，他暂时废了，短时间内用不了精神力，唐文有些担心伊文。
“援军他们带了精神药物，殿下你要不要来一瓶？”麦丹献宝似得掏出一瓶药。
“好。”唐文接过药品，一口气将药倒入口中，给一旁的指挥官看的眉头紧皱，要不是这次萨启确实出了大力，指挥官真的要制止了。
倒不是舍不得药，那毕竟是公家的东西，即使萨启全吃了，也不是吃的指挥官的份额，而是一次性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不过由于担心自己指手画脚惹恼萨启，指挥官走了几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人家都可以忍受精神力透支的痛苦，不就是吃多了，还真不算什么大事。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指挥官迟疑着说了一句再也没说话。
“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萨启摆了摆手，再次昏迷过去。
听到萨启说话，指挥官孟涯猛地看向萨启的方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脾气这么好的雄虫，不愧是最受欢迎的萨启殿下，孟涯捂住胸口，试图按住自己狂奔的心跳。
他直勾勾的眼神瞬间引起了麦丹的警觉，他毫不犹豫的开口打断孟涯的注视。
“我们先出去吧，別打扰到殿下休憩。”
“好。”孟涯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唐文，默默跟在麦丹身后出门。
他们走出医疗室，一眼就看到了伊文。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机甲外骨骼上全是荒兽□□的残迹，指尖的血污已经干涸，分不清是自己的其他军雌的。
“老大，你怎么在这？”麦丹心疼的凑了过去，跟了伊文这么久，他很少看到这么狼狈的伊文。
“没事，殿下怎么样？”伊文抬起头，语气淡淡的。
“还好，就是精神力透支了，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麦丹老实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熟悉的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
伊文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雌虫朝他走过来，对方穿着笔挺的将军制服，肩章上缀着两颗将星，身后跟着两名副官和一小队荷枪实弹的宪兵。
继任者到了，和他预计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伊文低下头冷笑，来的还真是时候。
来的是埃里克森·瓦伦，军部中将，摩顿的直属部下。
他在防线外围观战了近两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头荒兽被击毙，才带着手下出现在基地。
克森对伊文微微颔首，表情带着赞叹。
“斯图尔特将军，我奉元帅之命接管你的指挥权。”说完他从副官手中拿过一份正式交接文件，递到伊文面前。
“这是正式文件，对了，根据军部内部调查令，你需要立刻返回中央星接受质询。”
伊文看都没看那份交接文件，随手接过头也不抬的撕掉。
“你我都清楚，以我的级别，这就是一张废纸。”伊文头都懒得抬，语气带着嘲讽。
“你有什么资格接替我？”
克森叹了一口气，知道伊文说的没错，他确实没这个资格。
“你何必跟元帅对着干呢？”他劝道。
伊文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懒得跟克森说话。
摩顿元帅的办公室。
他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出现这么多元帅了。
五个军区的最高指挥官，除了摩顿本人坐镇中央星，其余四位分别通过全息投影列席。
全息影像的光晕在会议桌周围依次亮起，每一道投影都是军装笔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滴水不漏。
摩顿坐在长桌的首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依旧是惯常的沉稳从容。但他手掌上还没消退的淤痕彻底暴露了这场会议召开的真实原因。
“诸位，边线的情况各位应该已经收到简报。”摩顿见他们都装死，只得率先开口。
“伊文·斯图尔特在未获得军部授权的情况下，擅自摧毁了一颗被列为军部战略储备目标的星球，目前我已经派埃里克森中将接管了边线指挥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道全息投影。
“我提议，就伊文·斯图尔特违抗军令擅毁战略资产的行为启动内部调查，并在调查期间暂停其一切军职。”
第二军区的元帅率先开口，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雌，他毫不客气的嘲笑起摩顿。
“摩顿，你说那颗星球是军部战略储备目标，我怎么不记得军部有过这样的战略储备备案？任何涉及荒兽相关的研究项目，按规定需要在五大军区联合备案，我都不用查联合档案库，就知道肯定没有这回事，你要不要先补一下备案手续，再来跟我们谈？”
不等摩顿回答，白敬元帅笑眯眯的补刀。
“想吃独食也要有那个实力，你自己干的脏事，凭什么让我们一起帮你兜底？你哪来这么大的脸？”
摩顿的眼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自从伊文搅黄了绿星项目，这老登就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阴阳他，今天可算是让他抓到机会了。
摩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硬。
“项目处于保密阶段，备案手续正常走流程有问题吗？”
“正在走流程。”第三军区的元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一颗藏了满星球荒兽卵的星球，在边线附近放了不知道多久，防线屡次告急，驻防军雌死伤惨重，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个项目在走流程？伊文·斯图尔特花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完成了侦查定位摧毁全流程，摩顿，你是觉得他太快了，还是觉得你的流程太慢了？”说完，陆军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死的不是你的部下所以你流程走得慢对吗？拿我们的军雌给你养荒兽，摩顿，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被这么一顿挤兑，摩顿也不高兴了，这些家伙个个装好人，遇到事恨不得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身上。
“问题不在于流程快慢。”摩顿的声音冷下来。
“问题在于他违抗军令，我通过正式渠道向他下达了停止行动的指令，他明确收到了指令，然后依然下令开火，如果每一个战区指挥官都可以凭自己判断拒绝执行上级命令，军队的纪律何在？”
“纪律。”第四军区的元帅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摩顿元帅的心里。
“你是指你的副官左鹒在没有通过元帅投票的情况下私自向战区指挥官下达停止行动的指令？摩顿，我不是要保伊文，我只是想提醒你，伊文·斯图尔特是虫族军队造神计划的产物，他不是你可以独自处理的小角色。”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无论是他在民间的声望，还在军队里的号召力，又或者他在年轻一代军雌心中的地位。”江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可以调查他，给他泼脏水，但你不能用对付一个普通军官的手段去对付他，他现在还在边线，是一个刚刚打退了荒兽潮将军，这么一位英雄军雌，你脑子进水了？这时候宣布对他启动内部调查？摩顿，你猜明天星网上会出现什么热搜。”
没有元帅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伊文·斯图尔特被授予特等功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他在荒兽潮里杀出来的战绩还在星网上被反复剪辑播放，他的战斗视频被军校当作教材，他的名字被那些刚入伍的年轻军雌写在机甲头盔上。
作为一个虫族英雄。
军部居然试图在他声望最盛的时候对他发起内部调查，公众只会看到一个画面。
那就是一个刚刚拯救了防线的将军，被军部背后捅了一刀，这会让所有军雌寒心。
摩顿沉默了一会。
“那各位的意思是什么？”他板着脸问。
白敬率先表态。
“内部调查绝对不可以启动，你可以秘密进行调查，不能公开不能见报不可以通报全军，调查期间不能暂停伊文的军职，不可以限制他的行动，不能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摩顿皱眉，这和不调查有什么区别？
江水元帅站起身。
“伊文违抗军令是一回事，你那颗星球站不住脚，我反对调查伊文。”
陆军也站起身表态。
“摩顿，你不能再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地对伊文·斯图尔特施加压力，他是军部现役中将，享有军衔对应的所有权利，你的副官绕过军部指挥系统直接给战区指挥官下达命令，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违规的，我说完了，谁赞同谁反对？”
摩顿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碾出来的。
“我不接受你们的提议，伊文·斯图尔特必须回中央星接受质询，他可以保留军职，但他必须当面回答调查组的问题，如果他拒绝回中央星，那就不是军令的问题了，是叛逃。”
四位元帅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第二军区的老元帅开口。
“我们不同意你的提议，如果你非要这样，后果自负。”
散会后，左鹒等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摩顿推门出来的时候立刻站直了身体。他偷偷瞥了一眼摩顿的脸色，他的平静得近乎冷漠，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看来情况不妙。
“……元帅，会议结果如何？”左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通知埃里克森，让他回来。”摩顿头也不回地说完，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左鹒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什么？让克森回来？元帅开会前不是要召回伊文将军吗？他不敢多问，匆匆跑去传达命令。
边线临时基地。
埃里克森·瓦伦走到伊文面前，把一份新的文件递给他。
“你赢了。”埃里克森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几分。
“你走吧。”伊文不想攻击原来的上司，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没做错什么，克森效命的对象是摩顿元帅。
门关上的瞬间，伊文的智脑亮了起来，那是熟悉的加密频道，是摩顿·道尔的直连讯号，伊文挑了挑眉，视频比他预计的时间晚了大约一个小时，看来那场元帅会议摩顿输得不轻，他需要花额外的时间重新调整策略。
伊文接通通讯，没有先开口，全息投影在面前展开，摩顿依旧坐在那张简朴得不像元帅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表情是惯常的沉稳从容。
他的语气温和，不像是在召见一个刚违抗过军令的下属，更像是在关心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晚辈。
“伊文。”摩顿开口。
“我知道你这些天经历了什么，边线压力很大吧？荒兽潮的规模超出了我的预期，你是正确的，你做了你作为指挥官认为正确的决定，在决定那颗星球的生死上，也许你才是正确的。”
伊文没有说话，等着他把真正的来意摊开。
“我也是没有办法，其他元帅的压力太大了。”摩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放轻的温和。
“有元帅提议暂停你的职务，我已经否决了，但你我都清楚，这次的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在军部，违抗军令是军官的大忌，哪怕你的判断是出于战场实际情况，其他几位元帅也非常不高兴，我需要一个台阶，军部需要一个说法，但只要我在，你在前线就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顿了顿，摩顿再次揉了揉眼睛，他看起来很疲劳。
“你还相信我么？”
“你接下来想说的话，可以直接说。”伊文略带嘲讽的开口，语调冷冰冰的，让摩顿愣住了，这样的伊文，他实在感到陌生。
摩顿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紧张，许久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全息投影的边缘，离伊文更近了一步，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下达命令的上级，更像一个试图说服战友的老兵。
“伊文，我是你的伯乐，所有军雌都羡慕你，我从来不是你的敌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想想这些年我给你的每一个任务签的每一道军令，我是那么相信你，在你身上下的赌注你从来没有失误过，军团长的位置是给我争取的，特等功勋章、边线的指挥权，这些都是我亲手给你争取的，不是吗？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你是斯图尔特的继承人，是因为你是未来几十年唯一能扛起整支军队的军雌，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继承人看待。”
“你对我的信任我从未辜负。”伊文说。
“但你对我隐瞒了那颗星球的存在，你在边线藏匿大量荒兽卵导致防线屡次告急，你以保护为名试图限制萨启殿下的行动，元帅，我很难将这些行为定义为为我好。”
摩顿没有反驳，他认真的抬起头直视伊文的眼睛。
“我会告诉你原因的，但不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相信我最后一次。”
“可以吗？”他看向伊文的眼神带着祈求。
“我可以继续把你留在前线，也可以把你调回中央星，我会将萨启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摩顿按住办公桌。
“但我不想这么做，你们是战士，不是文职军官，你在前线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你在前线才能保护你最在意的东西，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已经向其他元帅建议，在质询结束后即刻恢复你的指挥权，你可以回边线，唯一的条件是，我们之间不需要再发生这种没有赢家的对峙。”
他说完停了一下，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开，姿态坦荡得无可挑剔。
“告诉我你的决定。”
伊文看着他摊开在桌面上的手掌，他抬起眼睛平视摩顿。
“你刚才说，其他元帅需要一个台阶，军部需要一个说法，我可以给你，但你欠我一个解释，元帅，你欠边线那些因为荒兽潮反复来袭而阵亡的战士一个解释。”
他往前走近一步，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我会配合调查。我也会回中央星，但不是现在，我需要留在前线，直到防线彻底完全恢复，你刚刚说过你不会再用任何形式对我施压，那就等我主动回去。”
摩顿沉默了片刻，他摊开在桌面上的手掌慢慢收拢，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攥成拳头，只是轻轻压在桌面上，像是在按捺什么。
“……可以。”摩顿说道。
“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说完他站起身，在全息投影即将关闭之前，忽然开口叫住了伊文。
“伊文。”他说。
“如果我说，那颗星球是为了虫族的未来，你会相信我吗？”
全息投影消失，通讯室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转声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伊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今天摩顿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会相信，他自己就算了，他不会把唐文的命交给别人，他要保护唐文，不会再让他受伤害，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