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雪原寂静得像一幅画,偶尔一阵风刮过,雪面上扬起一层细细的雪沫,旋转着消散。时间过得极慢,慢到像是停滞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要不还是打救援电话吧。”伊万说。
“不行。”飒没有抬头,语气笃定,“现在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但我们一直耗在这里,”伊万的目光扫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泛出昏黄的天光,“晚上会被冻死的。”
飒沉默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4点还没有车,就叫救援。”
伊万点点头。
这里纬度高,时间刚刚接近下午三点,天边已经开始往暗处沉,那种光线是北方特有的、苍白而迅速衰退的光,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撑不了太久。伊万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一下,一下,没有节律。
飒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起夹在书脊里的铅笔,开始写写画画。
伊万侧过头,想看他在画什么。
飒像是有什么感应,偏过头来,两人视线正好对上,飒立刻把本子往胸前一合,“秘密,不准看。”
“跟小孩子一样。”
“看一眼一万欧元,只收现金。”飒一本正经地说,眼睛里却闪着那种熟悉的狡黠。
“……”
伊万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前方。
飒又翻开本子,继续画,偶尔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一眼窗外的雪原,然后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在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显得出奇地安静,又出奇地踏实。
夜幕开始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线昏黄迅速收窄,像一只眼睛缓缓闭上。
还有十分钟到四点。
就在这时,身后的雪原深处透出一束灯光,远远的,在黑暗里晃动着,由小变大,越来越近。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去看。
飒随手把速写本一扔,推开车门就下去了。
“危险!“伊万没来得及抓住他,话说出口人已经下了车,只能跟着出去,站在公路上,寒风扑面,冷得像刀刃贴上皮肤。
来车看见前方打着双闪横停在路中央的乌阿斯,减了速,缓缓停在他们车后,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车灯明亮,引擎的声音低沉而稳健。
两人对视了一眼,朝那辆车走过去。
伊万走到驾驶座一侧,俯下身,车窗缓缓摇下,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面相普通,眼神直接,看向他们的目光里有警惕,但也有几分朴实的关切。
“你们遇到什么问题了吗?需要我帮你们打电话叫拖车吗?”男人问,是俄语,口音带着本地人特有的平直。
伊万略微停顿了一下,刻意把俄语说得磕磕绊绊,带着外国人特有的语调,“我们……语言不通,救援电话不知道。不过问题不严重,抛锚了,如果你有备用的密封胶或者管道胶带,能借我用一下吗?”
男人面露难色,目光往后座瞥了一眼。
飒也弯下腰来,从伊万身侧往里看——后座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裹着厚实的羽绒服,黑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毫不畏生。
飒跟着伊万用带着口音的俄语说,声音比伊万更像外国人,“借给我们工具就行,如果方便的话,帮我们打个电话就最好了,钱我们来付。”
男人看了看他们两个,沉吟了一下,摸出手机拨了电话。拨了几次,都打不通,信号时断时续,好不容易接通了一次,对方告知距离他们几百公里之外,今晚赶不过来。
男人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我后备箱有拖绳,你们把车挂到我车后,我带你们去最近的镇子,我家里有工具,能看看是什么情况。”
伊万和飒同时微微一怔。
这种程度的热诚,他们都没有预料到。
“那真是太感谢了。”伊万直起身,语气比往常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亚历克斯就行。”男人推开车门下来,顺手往后座拍了一下,“后面坐着的是我儿子,小伊万。”
飒听见这个名字,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人,“真巧,他也叫伊万。”
后座那个圆眼睛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身子,用清亮的童声说了一句,“真的吗?”然后就定定地盯着高大的、金发的伊万看,像是觉得这件事情非常了不起,值得端详很久。
伊万低下头,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却很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