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到了日本之后改了名,他的名字是由日语汉字“千坂”和假名组成的。
比起用俄语字母拼写,看起来更像这个国家的人——如果不看他的脸的话。那张异国的面孔,始终像一枚醒目的异国标签,贴在他身上怎么也撕不掉。
卡特琳娜如约地每个月都会飞来日本探望他们。每次她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大衣上还带着别处的气味,伊万都会觉得心里那块冰冷的空洞被轻轻填补了一点,像裂缝里渗进来一线暖意,细小,却真实。
也是在那时,伊万才渐渐得知,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人。
卡特琳娜似乎和飒的母亲有着非常深厚的交情,在莫斯科的时候就一直陪伴在飒身边。飒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之后飒便跟随父亲回到日本,而卡特琳娜也始终以长辈的身份,默默守护着这个孩子。
很多年之后,伊万才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卡特琳娜身为国际刑警,怎么会和日本极道家族牵扯得如此密切?这个问题他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几次,却始终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无论是卡特琳娜还是千坂家,都讳莫如深,从来不肯多说一句。
据说千坂家在飒出生后不久便金盆洗手上了岸,成立了一家表面规规矩矩的医药公司。然而背地里,似乎仍有极道的根系在暗处蔓延,只是比从前更加隐秘,甚至披上了一层完全合法的外衣——像一柄藏在华丽刀鞘里的利刃,收起来,不轻易示人。
伊万和飒十一岁的时候,小学毕业在即。本来千坂家打算让两人继续就读A校——那是一所奢华的贵族学校,校舍像宫殿,学生个个出身显赫。
但伊万却坚决决定去寄宿学校。一方面,他不想再继续打扰千坂家;另一方面,是为了逃离飒。
至于原因……
那天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临近学期末尾,道路两旁的蝉叫得震耳欲聋,一浪接一浪,仿佛要把人的耳膜都刺穿。伊万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的带子勒着肩膀,走了没几步,背上已经汗津津的,黏在衬衫上,令人不适。
他始终无法习惯日本的夏天。那种黏腻的热,湿漉漉地缠着人,与他记忆里俄罗斯的夏天截然不同——西伯利亚的夏日短促而清澈,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水,微风习习,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凉意像礼物一样不期而至。
飒每天都沉浸在社团活动中,不是跑到附近河边写生,就是爬上山坡捕捉光影,有时又和附近的孩子打闹得浑身脏兮兮地回家。有时候他甚至会“借用”伊万的校服,躲避大人的责骂,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总让伊万又气又无奈。
伊万正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背后被人重重一推,他险些摔倒。
果然是飒。
“干什么,你今天不画画了吗?”伊万一边问,一边把书包背好,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平静。
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从背后抽出一张水粉纸,举到伊万面前。
是一幅画。
伊万先是认出了画里的地方——池塘边那棵歪斜的树,树根在地面隆起,盘根错节,枝叶浓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然后他认出了画里的人。
是他自己,靠着树干,睡着了,头微微侧向一边,刘海和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从未发觉的弧度——平静,柔软,与他醒着时的神情全然不同,像另一个人。
伊万下意识地低低惊叹了一声,那画技已经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能有的东西,光影的处理,树叶的层次,池塘水面碎碎的反光,每一处都细腻得近乎珍重,像是画这幅画的人,把什么东西悄悄藏进了每一笔里。
下一秒,他的脸颊却骤然烧了起来。
“送给你。”飒说,声音轻快,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伊万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飒却直接抓起他的手,把画塞进他掌心。
“我画了一个星期呢。”
伊万低头看着手中的画:郁郁葱葱的树影,池塘碎碎的反光,斑驳的阳光洒在自己熟睡的脸上……那一刻,日本炎热的夏天,似乎突然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正这么想着,头顶的天空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闷雷。
“不好,要下雨了!”飒一把抓住伊万的手就开始跑。
雨声从远处急速逼近,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狠狠砸落,淋在两人身上,冰凉而急促,转眼间校服已经湿了大半。伊万下意识地把那张画护在胸前,弓着背,像在护什么珍贵的东西,脚步却没有停,跟着飒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