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三还复读过一年,第一年虽然分数够二本了,但报不了好学校好专业,心一横又再读了一年。那一年,感觉自己随时能疯掉,真的是上厕所都充满罪恶感,我浪费不起时间。”
“总算苍天可怜,成绩还不错,可没有人能给我指路,老师只想让我选一个名头响亮一点的学校,这样说出去才好听。后来大一上了半学期,才明白前路渺茫,我的这个专业到了社会上根本混不上饭吃。”
“举全家之力才供出来我这么一个大学生,我要怎么跟他们讲现实?所以我自己一直很清醒,考研就算了,我不能再拖累家里了,能改命的只有考公,再不济也要进国企。”
“每天就是学习,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我不光要准备考公考编,还要争专业第一。因为只有成绩第一,老师才不会考虑其他而名单里必定先定下我,例如奖学金,例如进项目组,例如某些比赛名额,一堆关系户里总要有一个人是真材实料的,其他人可以说不行,没道理第一都不行?”
“当我拿到烟草的offer说要离开的时候,老师很意外,他甚至骂了很难听的话,当着一堆师生的面。可等我入职烟草局,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我报的是专卖稽查岗,但到了那边就是个打杂的。”
“当我一人独揽了党建、宣传、人事、会计甚至客户经理,把沉积了十年的文件勤勤恳恳的整理的明明白白,一纸通知下来,问都没问我,就把我调去了车间。”
“那天晚上,我像沉到了冰窖,就觉得这人生真他妈的操蛋。我弟和我妹跟我要钱,我弟还歇斯底里的和我吵了一架,说家里人都偏心我,细数这些年来他有多憋屈。”
“我想一死了之,也想赌气的把辞职报告打上去,更想用我的血恶心他们一把,可是到了后半夜我就睡着了,还睡得挺好。”
“然后到了上班时间,我还是进车间了。那时候的卷烟已经自动化了,一个人负责一条线,坐那看着就行,机器出事故了通知人来维修,每个月只要把计划完成就没事了。”
“跟之前在办公室当牛做马简直天囊之别,领导来了我都继续看小说,他问我这么闲吗,我直接怼他,问他我是闲着好还是忙的上蹿下跳的好?我是实打实凭本事考进来的,我已经在车间了,还能把我怎么样!”
“那两年其实我还挺快活的,他们还担心我有情绪,每年都搞点奖安抚一下我,我谢谢这些原本只是形式犒劳我的奖状让我从一帮混吃等死的乌合之众里显出几分鹤立鸡群。到哪里都需要有真材实料的人,哪怕只是把他搬过去当砖头。”
王珏愣怔的表情拍了拍手,由衷感叹:“哥,你真的好厉害!”
梁静海却撇开脸笑了,三分情七分骗,这好像就是他的风格,咋一看土土的,再一接触有些木讷,再多了解会觉得他有些黑色幽默在身上,偶尔还会变成积极向上的太阳花,再再多相处一下,会发觉他警惕性太高了,防意如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但他的目的可能也只是自保,满嘴跑火车或许是游戏人间的散漫,是厌倦中又有些真诚与钻营。
或许还可以再深入,大约他也是简单的,脆弱的,滚热的……
检查结果出来,问题不大,可以出院了,有些东西本来不想拿,王珏舍不得,一顿扫荡能拿的都给包了。
到家梁静海和王珏回去换了鞋又都过来了,那晚卞梦君吐的都还没清理干净,他让两人随意,自己去打扫卫生间了。
已经中午了,多少要弄点吃的,卞梦君这个时候肠胃还很脆弱,梁静海就看看他家有什么能做的。
一开冰箱只有冻货,米面粮油也几乎无,想起之前说的购物卡,他过去问:“还要不要兑换?”
卞梦君想了想:“算了,我过年要买年礼呢,又不能空着手回去。”
梁静海问:“你们不发年货吗?”
“很多都不好拿,太重了。”卞梦君说,“我又没车。”
“那买车吗?”梁静海问。
卞梦君蹲在地上擦着马桶:“去哪抢钱?”
“零首付。”梁静海说,“公积金慢慢还呗,你们应该是每年都往上增的吧!”
卞梦君说:“那也是钱,现在都能提现了。”
王珏挤过来问:“真的吗?怎么提?”
“你才多少,操什么心!”梁静海对王珏说,“放里面别乱动,那是你走投无路的后路,谁要都别给。”
“我都有两万多了!”王珏撅了撅嘴。
梁静海:“行,你厉害。”
卞梦君笑了笑,但没说话。
“那你们忙吧,我把吃的给老大送过去。”王珏识趣的要走。
“等等。”卞梦君起身,把放在玄关的箱子让他带回去,里面是各种零食水果,又拿了几管护手霜、面霜、洗发水什么的,“都是我们厂里发的,我一个人也用不完。”
王珏受宠若惊,向梁静海确认:“能拿吗?”
“有什么不能拿的,我们厂除了不发老婆,东西多呢!”卞梦君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这次是知道了,以后有事我们都要互相帮衬的。”
“可是……可是,都是阿海的功劳诶!”王珏很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