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晴和猛地抬眼,看向樊明远,眼底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当年的“抛弃”,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隐情。那些她以为的绝望与背叛,原来都是樊明远精心策划的保护。
樊明远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你以为,‘Insight_Mapper’在海外平台能那么快打开局面,接到那些质量高、报酬好、又恰好能让你发挥所长的订单,全都是运气和你的实力吗?”
季晴和呼吸一滞。是了,那些订单……虽然她的能力毋庸置疑,星河的辅助也功不可没,但初期那种顺利,那种几乎量身定做般的感觉,那种恰好能让她接触到宸宇相关、却又不被察觉的线索,她不是没有过一丝疑惑,只是当时的她,被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决心驱使,又不愿承认自己可能需要别人的帮助,便一直归结于星河辅助下的高效和平台算法的精准。
“是我。”樊明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声音低得几乎耳语,却无比清晰,“通过几条绝对可靠、与宸宇毫无明面关联的海外渠道,非常小心地递过去的线索和订单。我需要确认,你在最低谷的时候,骨头有没有断,脊梁有没有弯,爪子还有没有力气。”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更需要给你一个战场,一个他们视线之外的战场,让你磨砺,让你恢复,让你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你被污蔑出局后,他们不仅要毁掉你的名声,还要彻底毁掉你的能力,他们悄悄对你做了‘天赋卸载’。”
“天赋卸载?”季晴和瞳孔骤缩,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这两年,她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数据分析能力,还有那种对市场趋势的敏锐直觉,都不如从前,偶尔会出现卡顿、恍惚,甚至会忘记一些重要的细节,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熬夜太多导致的,从未想过,竟然是被人刻意做了手脚。
“没错,就是天赋卸载。”樊明远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怒意,“他们用一种隐蔽的药物,配合心理暗示,悄悄抑制了你大脑中负责逻辑分析、记忆储存和敏锐感知的区域,让你原本远超常人的天赋被暂时‘卸载’,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甚至更差。他们怕你卷土重来,怕你的天赋再次成为他们的威胁,所以才出此下策。”
“我也是后来才查到这件事,立刻通过海外渠道,给你递了缓解的药物,伪装成普通的保健品,让你通过订单的附属品收到。”樊明远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愧疚,“对不起,晴和,我没能保护好你,还要让你承受这些。但也幸好,那种药物的效果是可逆的,加上你自身的坚韧,还有你身边那位‘盟友’的帮助,你的天赋正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没回到巅峰,但已经足够锋利,足够撕开他们的伪装。”
季晴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原来,那些莫名的疲惫、恍惚,那些力不从心的时刻,都不是她的错觉。那些人,不仅要毁掉她的人生,还要毁掉她最引以为傲的天赋,何其残忍。但同时,心底又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这两年,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有人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她,给她希望,给她力量。
“你没让我失望。”樊明远的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以及更深沉的期待,“你不仅站起来了,你找到的‘盟友’,和你展现出的韧性、智慧,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苏曼妮手里的东西,□□那边的松动,还有你们能查到‘海格力斯’的蛛丝马迹……这一切,都说明火种没有灭,反而烧起来了,烧向了该烧的方向。”
信息量巨大,像潮水般冲击着季晴和的认知。两年来的委屈、不甘、孤军奋战的艰辛,此刻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她不是被抛弃的棋子,她是被刻意埋下的、沉默的雷;她不是能力衰退,是被人刻意打压。愤怒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布局所覆盖,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使命感的寒意。
“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季晴和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的翻涌,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她知道,樊明远此刻说这些,必然是有求于她,也必然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因为火候差不多了,也因为,暗流已经被惊动,开始反扑了。”樊明远的神色重新变得严峻,语气也愈发凝重,“钟衡的文章是信号,你收到的‘礼物’是警告。他们不会允许调查继续深入,不会允许你这个‘死灰复燃’的隐患,继续威胁到他们的利益。接下来,他们的手段只会更激烈,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可能会对你和你身边的人下死手。”
“我们必须在他们彻底撕破脸、或者动用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之前,拿到决定性的证据,把这一切摊到阳光下,彻底清除这股暗流。”
“董事长知道吗?”季晴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董事长程复礼,是宸宇的创始人,是那个在宸宇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却又常年深居简出,遥不可及。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那么这场反击,就成功了一半。
樊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董事长……他年纪大了,这些年精力不济,更多是象征和精神领袖。他对公司有很深的感情,对某些苗头也有察觉,但就像隔着毛玻璃看火,知道不对劲,却看不清火源到底在哪,也不知道该怎么扑灭。他被身边一些人蒙蔽了,加上身体不好,无力深入调查。”
“他需要一根足够锋利、也足够坚固的‘探针’,扎进去,把脓疮挑破,把里面的东西亮给他看,让他看清这股暗流的真面目,看清钟衡的伪装。”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每一丝情绪,语气无比郑重,“晴和,我需要你,公司也需要你,去做这根‘探针’。”
“但这一次,你不是暗处的火种,而是握在明处的、得到我授意的‘刀’。我会为你安排一次与董事长的绝对安全、绝对保密的会面。你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你掌握的证据,你的分析,清晰、完整、有说服力地呈现给他。让他看清‘暗流’的真面目,拿到他正式的、全力的支持。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也是彻底扭转局面的关键一步。”
季晴和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几乎要跳出胸口。面见董事长程复礼?那个在宸宇如同神话般的人物?将她和陆星辰、星河耗费心血查到的一切,包括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调查手段,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与挣扎,和盘托出?
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万一董事长并不像樊明远判断的那样,对暗流的存在视而不见,或者有所顾忌,不愿彻底撕破脸?万一这次会面被暗流察觉,她和陆星辰、星河,甚至樊明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风险很大。”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不是害怕,是谨慎——她不能拿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冒险,更不能拿反击的希望冒险。
“我知道。”樊明远毫不回避,语气无比坚定,“但值得一搏。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那个‘盟友’,”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显然对陆星辰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和他所掌握的技术,或许是我们能在这场不对称战争里,找到突破口的奇兵。董事长是个重视实际结果、也看重真正才华的人。你们需要让他看到,你们不仅有揭开盖子的勇气,更有保住盘子、甚至把盘子擦得更亮的能力。”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沉稳姿态,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回去好好想想。和你的‘盟友’商量。决定好了,通过原来的渠道告诉我。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我会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记住,从你走出这个画廊开始,到你决定是否赴约为止,你所面临的危险,会比之前大十倍。他们不会允许‘探针’轻易接近核心,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迈着稳重的步伐,朝着展厅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走去。深色的中山装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悬挂的另一幅巨画的阴影后,没有回头,仿佛刚才那场隐秘的面谈,从未发生过。
空旷的展厅重新只剩下季晴和一人,还有那幅名为《蚀》的、仿佛正在无声溃烂的巨画。空气里的松木香薰,此刻闻起来像某种防腐剂的味道,冰冷而刺鼻。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樊明远说的每一句话——暗流、天赋卸载、火种、探针、面见董事长……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耳机里,陆星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还有全然的支撑,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满满的安心:“通话清晰。画廊内外安全。我听到了全部。回来再说,我在安全屋等你,星河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
季晴和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犹豫、委屈,都已被坚定取代。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大衣上的纽扣摄像头,仿佛能摸到陆星辰的温度,摸到星河无声的守护。
她又看了一眼那幅《蚀》。那团锈红色的、溃烂般的色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暗流在无声地叫嚣。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后面更庞大、更狰狞的阴影轮廓。但前进的方向,也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尽管那光指引的道路,布满荆棘,直通风暴的中心;尽管前路未知,危险重重,但她再也不是那个孤军奋战、任人宰割的季晴和了。她有陆星辰,有星河,有樊明远的暗中支持,还有自己从未熄灭的韧性与勇气。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拉紧了大衣的衣襟,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步伐稳定地走去。影子被斜长的光柱拉得很长,与墙上那些抽象的、撕裂的色块交错,融为一体,然后又被她决绝地抛在身后。
她不知道这场会面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反击的道路会有多艰难,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唯有向前,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刺破这层层迷雾,才能彻底洗清自己的冤屈,才能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一一拉到阳光下,接受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