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两份烤冷面，一份加糖加醋，一份正常。”他在一个香气诱人的摊位前停下，扫码付款的动作熟稔得不像那个常年泡在实验室、站在顶级谈判桌前的陆博士。

季晴和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糖加醋？”她自己都快忘了，以前上学时，每次吃烤冷面都要这样搭配。

陆星辰接过摊主递来的纸碗，把糖醋味的那份塞到她手里，眼底浮着淡淡的笑意：“猜的，试试？看是不是你以前吃的味道。”

季晴和扎起一块送入口中，酸甜的酱汁裹着微焦的面皮、软嫩的鸡蛋，香气瞬间在味蕾上炸开。一种久违的、简单的满足感，顺着食道暖烘烘地滑进胃里，奇异地安抚了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还行。”她低声说，又飞快地扎起一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陆星辰拿着自己那份正常口味的，边走边吃，姿态放松，甚至因为热气微微眯起了眼，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他又买了两杯热豆浆，塞给她一杯暖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又很快移开。

他们顺着人流慢慢走，偶尔在糖炒栗子、臭豆腐、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停下，买一点分着吃。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只是听着周遭的喧闹，看着牵手嬉笑的小情侣，看着下班解压的白领，看着慢悠悠遛狗的老人，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松弛。

在一个手工棉花糖摊位前，季晴和停住了脚步。摊主是位笑容慈祥的老奶奶，手下翻飞，很快就做出一朵蓬松柔软的粉色棉花糖。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接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蹦蹦跳跳地跑向身边的家长。

季晴和看得有些出神，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碎片——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给她买过这样的棉花糖，甜得发腻，却让她记了很多年，只是具体是谁，已经想不清了。

“想要？”陆星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季晴和摇摇头，移开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太甜了，不爱吃。”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小吃街，走到尽头安静些的社区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手里的吃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远处广场上，大妈们跳着节奏明快的广场舞，音乐声隐隐传来，热闹又治愈。

“有时候会觉得很恍惚，”季晴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软软的，“我们在这里步步为营，赌上一切去争一个真相，可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宸宇’‘盛维’这些名字，这些争斗，还不如手里这杯豆浆、明天的天气重要。”

陆星辰喝了一口微凉的豆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广场上舞动的身影，轻声说：“可他们有权利安安心心喝豆浆、关心天气，不用怕豆浆来自垄断的豆田，不用怕天气被人为的灾难改变。我们做的事，或许不能立刻让世界变好，但至少能让那些作恶的人，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这对被他们伤害过的人来说，就很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季晴和在霓虹光影下柔和了许多的侧脸，语气认真：“而且，这不止是为了别人，更是为了你自己。把被他们夺走的一切，一样一样，堂堂正正拿回来，包括……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吃一份烤冷面的权利。”

季晴和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杯壁的温热，一点点熨帖到心里那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消散了些许，多了几分暖意。

“对了，”陆星辰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却依旧温和，“论文的事，比我们预想的推进得快。尤其是欧洲那家机构的跟进，算是意外之喜。宸宇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慌了手脚，却又无计可施。”

他顿了顿，补充道：雪琼带来的消息就能看出，论文在宸宇内部余波不小。而且樊总和程董也几次过问论文相关的舆情，语气里的态度也有明显的疑问。毕竟，学术圈的质疑，比任何内部流言都有分量，他们也需要一个明确的真相，来稳住宸宇的局面。”

季晴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樊总一直是她的导师，也是宸宇内部少数清醒的人，自从断裂事件后，就没再见过；程复礼作为宸宇的核心董事，向来看重公司声誉，如今学术圈的质疑发酵，他必然会重新审视当年的“盛维案”——这样一来，两人的出场就顺理成章，不再突兀。

“王伟那边呢？”季晴和问道，收敛心神，重新回到战场状态。

“星河一直盯着他，”陆星辰语气冷了几分，“他有异常的数据访问行为，应该是想‘优化’当年的技术留痕，掩盖破绽。但已经晚了，关键的日志碎片，我们早就备份好了，他动不了。”

“裴雪琼那边？”

“暂时安全。”陆星辰点头，“江哲的注意力全被论文和内部泄密的事吸引，对审计组的直接压力小了些，但监控更严了，她传递消息要更小心。”

季晴和将空豆浆杯捏扁，精准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语气坚定：“这只是开始。论文这根刺，只能让他们疼，要真正拖垮他们，还需要更多更重的石头。”

“比如，那笔绕了大半个地球的特殊项目备用金？”陆星辰接口，眼底闪过锐利的光。

“比如，那位突然‘被移民’，又在系统里留下幽灵痕迹的前首席技术官王志勋。”季晴和补充道，眼中寒光微闪。

远处的广场舞音乐换了一首更热烈的曲子，夜风渐凉，可小吃街的喧嚣依旧，人间烟火，兀自滚烫。

他们坐在长椅上，像两个鏖战间隙稍作休憩的士兵，在属于自己的寂静战场，和属于世界的沸腾烟火之间，找到了短暂的平衡点。不需要太多言语，此刻的陪伴，手里残留的食物温度，远处平凡热闹的人间景象，就是最好的能量补给。

“该回去了。”良久，季晴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神色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涟漪已经荡开，是时候扔下下一块石头了。”

陆星辰也随之起身，与她并肩，重新走向那灯火通明、却暗藏无数交锋的方向。他们的背影融入霓虹光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长椅空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远处广场上的舞曲，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混着小吃街的喧嚷，奏着这座城市最平凡、也最坚韧的夜曲。

而水下的暗涌，正在一点点汇聚，终将掀起颠覆一切的惊涛。只是此刻，夜还很长，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