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宸宇大厦大半楼层早已沉入黑暗,唯有零星灯火点缀楼体,像巨兽昏睡间半睁的眼,疲惫又死寂。法务与合规部的一角却亮着惨白的灯光,在深夜里格外扎眼。
裴雪琼僵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本毫无意义的旧合同,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她脊背挺得笔直,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外表看似镇定,内里早已被紧张浸透,连肩背肌肉都在隐隐发酸。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鸣与保洁推车远远滚过的声响,可在她耳中,这片寂静里全是无形的压力,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眼睛,从监控、从门缝、从屏幕反光里,冷冷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江哲发起的秘密审计已进入第三天。审计组人员看似来自各部门,核心几人却个个眼神锐利、行事滴水不漏,闲谈间句句都在试探,重点死死咬住 “特殊项目备用金” 与近三年大额模糊账目。苏曼妮那些奢侈品的支付路径虽经多层掩盖,在这般严查下依旧岌岌可危。
裴雪琼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曾是季晴和的贴身助理,又卡在财务流程关键位置,早已被列为重点盯防对象。这几天周遭气氛明显不对,往日相熟的同事眼神闪躲,交办的工作要么琐碎至极,要么暗藏试探,就连去茶水间都能 “恰巧” 遇上审计人员,旁敲侧击追问当年旧事。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手机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调至静音,紧紧贴着大腿。每隔几分钟,她便用膝盖轻轻顶一下,既怕它突然震动带来噩耗,又盼着能传来一点确定的消息。
季总…… 您现在还好吗?那晚撞见之后,江哲和苏曼妮必定不会放过您,您孤身一人,要怎么扛?念头一遍遍啃噬着她的心,她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困在敌营之中,被动等待审判降临。就在这时,大腿外侧传来一阵极轻却节奏分明的震动 —— 三短一长,再三短。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是她和季晴和约定好、只有生死关头才会启用的加密信标信号。那枚看似普通 U 盘的小东西,是季晴和很久以前交给她的,叮嘱她务必贴身收好,绝不可轻易动用。裴雪琼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按着想立刻起身的冲动,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装作不耐烦地低骂一声电脑出问题,拿起水杯走向卫生间。反锁隔间门板,她手心全是冷汗,从贴身暗袋里摸出那枚冰冷的金属信标。侧面极小的指示灯正闪着幽蓝微光,节奏与刚才的震动完全一致。她依照季晴和曾经教过的方法,撬开尾部保护盖,将微型激光投射口对准墙面瓷砖。一行行冷蓝色小字静静浮现在瓷砖上:「雪琼,见信如面。长话短说,我已非孤身。可信强力盟友已就位,证据链条已有眉目,反击即将开始。宸宇内部,需有眼,需有手。此事凶险,九死一生。若愿为我内应,传递信息、相机策应,明日午休老图书馆三楼东窗,会有信使。若不愿,此信阅后即焚,便当从未发生,我绝不怪你。选择在你,安全第一。阅后即焚。—— 晴和」。
巨大的惊喜与恐惧同时砸向她。季总不是一个人!她有盟友,有证据,要反击了!可答应下来,便是深入虎穴,一旦暴露,下场不堪设想。但若不答应,难道就继续在罗网里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看着盛维的真相永远被掩埋?不。积压心底许久的愤怒与忠诚瞬间点燃,烧尽最后一丝犹豫。她指尖微颤,在光影虚拟确认处轻轻一点。字迹瞬间消散,信蓝光灭,内部传来细微的熔断声响,彻底自毁。裴雪琼将废件收好,整理好神情,推门走出隔间。步伐依旧平稳,可眼底已多了破釜沉舟的坚定。
次日午休,市立图书馆旧馆三楼东阅览室。这里旧书成堆,人烟稀少,阳光透过拱形窗落在桌面,浮尘静静飘动。裴雪琼提前抵达,挑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随手拿本年鉴遮掩,心跳不断加快。不多时,一名穿志愿者马甲、戴口罩鸭舌帽的年轻人推着书车走来,转身之际,一卷细筒 “不慎” 掉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