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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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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是在傍晚时分迎接她的。

当季晴和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山门第一级石阶时,夕阳正从西边的群峰后缓缓沉落,将天边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也为险峻的山体镀上一层暖而烈的光晕。她没有坐缆车,没有选择任何捷径,而是选择了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用双脚,一寸一寸丈量这座承载着千年厚重与苍茫的大山。似乎只有这样,让肌肉的酸痛覆盖神经末梢残留的“断链”刺痛,让汗水的咸涩冲刷眼眶的干涩与麻木,让粗重的喘息淹没心底嘶哑的呐喊与不甘,她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还在进行一项名为“活着”的、最基本却也最艰难的生理活动。

山路比她两年前记忆中更陡,石阶被无数过往的足迹打磨得光滑温润,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沧桑。她走得很慢,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起初还能遇到三三两两下山归去的游客,他们带着登山后的满足与疲惫,说说笑笑,步履轻快地从她身边掠过,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好奇这个独自登山、面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女人,为何要在黄昏时分,独自踏上这条崎岖的山路。

渐渐地,人声稀落,游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最后,整条蜿蜒的山道上,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疼;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沉闷而有力;登山杖点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笃、笃”声,像为这场孤独的跋涉,打着无声的节拍。山风起来了,穿过两侧黝黑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时而低回如泣,裹挟着山间的寒凉与孤寂;时而尖啸如刀,切割着凝滞的空气,也切割着她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汗水早已浸透贴身的内衣,冰冷地黏在皮肤上,与山风相遇,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脊背滑落,带来一阵战栗。每向上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膝盖发酸发软,仿佛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可她不敢停,哪怕脚步踉跄,哪怕呼吸急促,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仿佛一旦停下,就会被身后那片名为“过去”的、黑暗的泥沼重新吞噬,会被那无边的疲惫和虚无彻底压垮,再也无法站起来。

天黑透了。此事孤独感再次达到了顶点。

“季晴和,你活该……”

“你太骄傲,太目中无人,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是你自己引火烧身,怨不得别人……”

“认了吧,这就是你的命,你翻不了身的……”

那些网络上恶毒的评论,樊总冰冷的“忠告”,江哲漠然的眼神,苏曼妮虚假的泪水,还有裴雪琼跪地痛哭的模样……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炸裂,像无数根细针,疯狂地扎着她的神经。愤怒、委屈、不甘、怨恨、恐惧、自我怀疑……种种情绪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冲撞、撕咬,将她的心脏扯成碎片,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在心里嘶喊,拼尽全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干涩的呜咽。

脚下忽然一滑,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阶上,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头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至全身。手电筒滚落在地,光束胡乱扫过嶙峋的山岩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在徒劳地挣扎。她趴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粗重地喘息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滴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为什么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那么努力,那么相信,那么拼命地想做好一切,想守住我的事业,我的爱情,我的友情……我对所有人都掏心掏肺,为什么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凭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风在山间嚎哭,像是在回应她的委屈,又像是在嘲笑她的渺小与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她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撑起剧痛的身体,颤抖着摸索着找到手电筒,拍掉上面的灰尘,咬牙继续向上。不能停。停下,就真的完了。停下,就意味着向那些伤害她的人认输,意味着接受自己被定义、被抹杀的命运。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骨子里的执拗,她终于抵达了北峰。记忆中的小道观沉默地偎在悬崖边,黑黢黢的,没有一点灯火,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矗立在山巅的寒风中。两年前那个夕阳下的石桌石凳,空空荡荡,没有老道的身影,也没有当年的茶香,只剩下冰冷的石面,和上面凝结的露水。

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自嘲的虚无。

果然。哪有什么世外高人,哪有什么渡厄解劫的方法?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人的痴心妄想,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编织的一个虚假的希望罢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背包滑落脚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极致的疲惫和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就这样吧,在这里,冻死,或者天亮后像个游魂一样下山,没什么区别。反正,她早已是个“死人”了。

“居士,又见面了。”

平和苍老的声音,混在呼啸的山风中,轻柔却清晰,几乎听不真切,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昏昏欲睡的季晴和。

季晴和浑身一震,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老道就站在几步外,依旧是那身单薄的旧道袍,须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面容在朦胧的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澄澈,平静,仿佛两泓映着星月的古井,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挣扎,却又带着一丝悲悯。

他真的在。

没有激动,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微微颤抖着。

老道没有多言,只是缓缓转身,留下一句清淡的话语:“山风寒重,随我来。”

她像个木偶,机械地抱起背包,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没有思考,没有疑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道观后院比她想象的更简陋,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张破旧的木榻,铺着粗布被褥;一张旧桌,上面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和几只碗。老道引燃了一个小小的泥炉,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默默递过来一碗热水,粗瓷碗,热气袅袅,氤氲了她的视线。

她双手捧住碗,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僵硬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也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刺痛得让她鼻尖发酸。她小口啜饮着热水,温热的水流进冰冷的肠胃,奇迹般地安抚了身体的颤抖,也让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寂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一暖一冷,一静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道长,”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两年前您说,此符或种因果……我如今所经历的这一切,‘劫’,是不是就是指现在?”

老道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灭不定,映得他的面容愈发深邃。“居士以为,何为劫?”

“是背叛,是污蔑,是众叛亲离,是被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生不如死。”她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未干的泪痕,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血腥气,那是心底的伤口,被反复撕裂后,渗出的血。

“此乃外相。”老道的声音依旧平缓,没有波澜,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底的枷锁,“劫,起于内,形于外。居士不妨自问,此‘劫’之前,你可曾真正‘看见’?”

“看见什么?”她茫然地问,眼底满是困惑。

“看见你攀峰之时,脚下砂石可稳?身旁荆棘可曾留意?”老道的目光透过跳跃的火光看她,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你眼中只有山顶的风光,只有前方的荣耀,可曾低头看看,自己所踩为何物,所依为何人?你之‘成’,是你奋力拼搏所得,可在他人眼中,或为碍路之石,或为映己之镜。光愈亮,影愈深。你坦荡,便以为人人都坦荡;你重信,便将自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示于人前。此非错,却如持珍宝行于闹市,纵你无心炫耀,岂能不引他人觊觎?”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她最痛、最不愿面对的地方。裴雪琼跪地痛哭的脸,苏曼妮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江哲笑容下那抹她曾刻意忽略的复杂,还有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看似亲近实则各怀心思的人……老道的话,不是为那些背叛者开脱,而是狠狠点醒了她。她的“因”,不在于她不够好,而在于她太专注于前方的太阳,忘了身后也有阴影;太相信人性的美好,忘了人心的复杂与险恶。

“所以……我就该受着?”怒火混着委屈,在她心底翻涌,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甘的质问。

“非也。”老道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群山,“风雨洗山,砂石崩落,是为‘劫’,亦为‘汰’。刚硬易折者碎,根基深厚者存。居士此来,是问为何有此一‘劫’,还是问……‘劫’后,石当如何?”

季晴和怔住了。她来这里,是想寻求安慰?是指望玄学解救,让那些背叛者得到惩罚?还是……仅仅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喘口气,问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存在”下去?该怎么面对那个一无所有、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

“那就去看山。”老道起身,从旧橱里取出一件厚实破旧的棉斗篷,递到她面前,斗篷上带着淡淡的霉味和香火气息,却异常厚实,“今夜星光尚好。去东峰,看看这山,这夜,这星河。”

“看山?”她不解,眼底满是疑惑。看山,能看出什么?能解开她的困境吗?

“看山何以默然千古,看云雾何以聚散随心,看星月何以轮转不息。”老道语气淡然,没有过多解释,“山就在那里。它见过比你更沉的冤,比你更烈的恨,比你更深的绝望。它不言,不怨,不怒,但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它的沉默里。去吧,天亮前回。此斗篷可御寒。”

季晴和接过沉甸甸的棉斗篷,默默披上,斗篷很长,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带来一丝踏实的暖意。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入了更深的夜色中,朝着东峰的方向,一步步跋涉。

山风依旧呼啸,山道依旧崎岖,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少了一些茫然,多了一丝本能的坚定。凭着记忆和直觉,她在呼啸的山风中艰难跋涉,避开嶙峋的山岩,踏过湿滑的石阶,终于找到东峰一处背风的巨岩。她爬上去,裹紧身上的棉斗篷,缓缓坐下,目光望向远方。

天,黑得纯粹。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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