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季晴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记忆像被摔碎的镜子,只剩一些尖锐的、折射着冰冷光斑的碎片:江哲平静无波的脸,苏曼妮躲闪的眼神,那两个陌生男人不容抗拒的搀扶,以及车窗外交错而过的、模糊的城市光影。
她被“送”回了家。像处理一件不再需要、但暂时还不能丢弃的旧物。
她瘫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是僵的,心是木的。手指上那枚帕拉伊巴碧玺戒指,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惨淡月光下,折射出幽暗的、近乎不祥的蓝绿色光泽。内壁那些细微的凸起,此刻仿佛在无声地灼烧着她的皮肤。
这不是婚戒。是某种…监控器?追踪器?还是更糟的东西?
她应该立刻摘掉它,扔得越远越好。可身体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只有墙上的复古挂钟,秒针恪尽职守地跳动,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时间指向23:58。
毫无征兆地,季晴和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一种生物本能对灭顶之灾的预警,毫无缘由,却让她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挂钟上缓缓移动的指针,又茫然地、惊恐地环顾漆黑一片的四周。
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光在地板上切割出的、冰冷的几何图形。
是神经绷得太紧了吗?还是……
就在秒针即将划过表盘最上方的刻度,即将与分针、时针汇合于“12”的瞬间——
来了。
零点零分零秒。
那不是疼痛。
那是存在的根基被暴力掘断的轰鸣。
一股无法形容、超越所有已知生理痛感极限的冲击,从她后颈与大脑连接的最深处轰然炸开!仿佛有一柄烧至白炽、布满狰狞倒刺的裁决之矛,自虚空凝现,对准她脊椎顶端那个与生俱来的、神秘的生物接口,狠狠贯入!
“啊——!!!”
一声短促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冲破了她的喉咙,又在瞬间被更狂暴的痛苦浪潮彻底吞噬。
她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虾,整个人从地板上猛地弹起,又重重砸落,身体失控地剧烈痉挛、蜷缩,四肢百骸的肌肉都在疯狂抽搐,违背意志地扭曲成怪异的姿态。眼前瞬间被粘稠的血红覆盖,紧接着是无数炸裂的、带着诡异几何图形的白光,最后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
耳中充斥着亿万只蝉虫同时嘶鸣的尖锐噪音,又像是亿万根冰针从耳蜗深处向外穿刺,要将她的颅骨彻底掀开。
但这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酷刑,发生在更深层的地方——那条连接她与宸宇核心AI“先知”的、无形的、她与生俱来的“共脑”神经链接。
她能“感觉”到。
不,是“认知”到。一种超越五感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认知”。
那条承载着她天赋、骄傲、与数据世界共鸣能力的金色纽带,正在被一股绝对的、冰冷的、来自最高权限的程序暴力,强行熔断、格式化、清除。
那不是断开连接。那是将连接本身,连同她大脑中专门处理这种连接的神经簇,一起用最粗暴的“逻辑病毒”进行彻底的、不可逆的“清除手术”。
每一个虚拟“神经元”的凋亡,都伴随着一次灵魂被片片凌迟的剧痛。那不是□□的疼,是“自我”被否定、是“独特”被剥夺、是“存在意义”被连根刨起的终极绝望。
“先…知……”
她在意识的碎片中,徒劳地呼唤那个AI的名字,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濒死般的祈求。仿佛那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回应她的,只有更深的、更彻底的剥离。
她“看”到,曾经如呼吸般自然流淌在意识中的复杂模型结构,正在崩解成无意义的乱码;那些她引以为傲的、能瞬间洞察数据关联的“直觉”,像退潮般飞速流逝;甚至最基础的逻辑推演能力,也正变得迟滞、艰涩,仿佛大脑被灌满了冰冷粘稠的胶水。
不——!住手——!
她在灵魂深处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非人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波又一波地碾过她意识的残骸。
剥夺。
格式化。
清除。
简单的词语,此刻化为最残忍的刑具。他们不仅要拿走她的工作、爱情、名誉,还要拿走她之所以是“季晴和”的那个最核心、最非凡的部分——她理解世界、与数据星河对话的方式。
没有了“共脑”能力的季晴和,还是季晴和吗?
只是一个记忆里残留着一些专业知识碎片、反应可能比普通人稍快一点的…普通人。一个在精英如云、竞争残酷到吃人不吐骨头的顶尖行业里,失去了最大依仗、甚至可能无法再理解行业核心话语的…废物。
“呵…呵呵…”
低低的、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声,从她干裂到起皮的喉咙里溢出来。声音嘶哑难听,比哭更令人毛骨悚然。
剧痛如同退潮般,缓慢地、不情愿地散去。
留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虚空。
真正的虚无。
季晴和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骼、肌肉、乃至灵魂的空壳。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视线无法聚焦,光影只是毫无意义地投射在视网膜上。
耳朵能听到挂钟秒针继续跳动的“嗒、嗒”声,能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夜航班机轰鸣。但那些声音…很奇怪。它们失去了“意义”,只是单纯的物理振动,无法在她的大脑中自动关联、分析、理解。就像隔着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听世界。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
能控制。但那种感觉…异常陌生。仿佛手指不再是“她”肢体思维的延伸,不再是与键盘、与鼠标、与整个世界交互的灵敏工具,而只是一个笨拙的、需要费力驱使的“外设”。
她试着去想一个东西。
一个模型。任何模型。现金流折现(DCF),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APM),哪怕是最简单的利润表勾稽关系……
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断裂。是死寂。是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路径与光标的浓雾。
曾经,数据在她脑中如同拥有生命的星河,可以随意驱使、组合、构建出恢弘的思维宫殿。现在,那片璀璨的星河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冒着刺鼻焦糊味的废墟。
她甚至无法在意识中,清晰地构建出“1+1=2”这个等式的确定性和美感。这个等式的“意义”变得模糊、可疑,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呵…呵呵……”
那破碎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格外瘆人。
结束了。
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身体因为脱力和残留的神经痛楚而微微颤抖。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惨白的光像黑暗中睁开的魔鬼之眼,冷酷地注视着地上这具残骸。
屏幕上,信息提示像疯了一样跳动、堆积。
苏曼妮。江哲。陈总。HR总监。几个曾经的“朋友”,甚至只有数面之缘的“伙伴”……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索命符咒,要将她最后一点生机也彻底吸干。
她没有去看内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切割,撇清,或许还有假惺惺的“关心”或赤裸的落井下石。
她没接。一个都没接。甚至连抬手去按掉屏幕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看着那些名字亮起,又暗下,再亮起。像一场无声的、针对她社会关系的公开处刑直播。
直到手机因为不堪负荷疯狂涌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电量耗尽,发出一声低微的、类似叹息的提示音,屏幕彻底暗下去,重归黑暗。
房间也随之陷入绝对的、令人发疯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她粗重、破碎、带着铁锈味的喘息声,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证明着这具躯壳还残存着最基本的生理机能。
窗外的天空,似乎从最深的墨黑,转向了一种沉郁的藏青。
天,快亮了吧?
但她的天,在昨夜零点钟声敲响、链接被强制熔断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黑了。再也不会亮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天色已经大亮,只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季晴和用尽全身力气,慢慢从冰冷的地板上撑起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太阳穴和后脑传来钝刀子割肉般的闷痛,那是“断链”后遗留的神经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