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还仅仅是推测,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埃德加先生,”斯内普抬起眼,深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需要您带我去一趟当年那个孤儿院的旧址。即使它已不复存在,即使那里只剩一片废墟,我也要去看看。魔法会留下痕迹,尤其是在血脉相连的地方。或许……那里还残留着什么被遗忘的线索。”
埃德加怔住了,看着斯内普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他苍老的心脏被某种久违的东西触动。
这个阴沉的男人,背负着那份沉重的婚约,在所有人都几乎放弃的时候,依旧不肯放手。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我带你去!玛格丽特,你……”
“我也去!”
玛格丽特夫人立刻站起身,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为了奥赖恩,为了莱拉,为了赛尔温家族的未来,她不能再躲在庄园里哭泣。
就在他们准备起身时,埃德加突然看向斯内普,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斯内普教授,请原谅一个老人的冒昧。你……为何对艾丝梅拉达,对赛尔温家的事,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那份婚约……但那毕竟是在莱拉刚出生时定下的,而且……而且现在……”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莱拉生死未卜,婚约更像一个沉重的枷锁而非承诺。
斯内普沉默了。他深黑的眼眸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看到了遥远的霍格沃茨岁月。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位老人紧张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的坦诚。
“忠诚?”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冰冷的弧度,“不,埃德加先生。我对艾丝梅拉达·布莱克……是偿还。”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欠她的……远不止一份婚约的责任。”
“在我还被困在霍格沃茨那座城堡里,被可笑的执念蒙蔽双眼的时候……”
斯内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仿佛在触碰一段极其不愿回想的过去,“我愚蠢地迷恋着一个红头发的女孩,莉莉·伊万斯。我像只扑火的飞蛾,以为那是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我为了她,可以忍受波特那群蠢货的羞辱,可以放弃斯莱特林的骄傲……像个摇尾乞怜的家养小精灵。”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冰冷:“是艾丝梅拉达……当时她作为布莱克家族代表、霍格沃茨校董的一员,巡视学校时,撞见了我又一次被波特他们戏耍后的狼狈模样。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无视或嘲笑,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撕碎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斯内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量说出接下来的话:“她把我堵在一间空教室里,灰色的眼睛像冰锥一样刺穿我。她说,‘西弗勒斯·斯内普,你那可悲的自尊心被狗吃掉了吗?你以为那个泥巴种女孩对你展露的所谓友好是什么?是施舍!是满足她泛滥圣母心的廉价道具!她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魔药天赋,利用你那点卑微的、供她践踏的仰慕,来衬托她自己在格兰芬多那群白痴眼里的善良和魅力!’”
“我当时……愤怒得几乎要对她施咒。”
斯内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是冷笑着,用了一个强制显形的咒语,拉着我……亲眼看到了莉莉在詹姆·波特面前,用那种轻快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语气,复述着波特他们是如何‘逗弄’我的,模仿着我的窘态……而莉莉的笑声,像最恶毒的诅咒,彻底粉碎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光’的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记忆带来的窒息感压下去,“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艾丝梅拉达……她强行撕开了包裹在我伤口上的脓疮,让我看清了下面腐烂的真相。虽然痛不欲生,但……那是救我。”
埃德加和玛格丽特屏息听着,脸上充满了震惊。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段往事。
“后来……”
斯内普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盲目地冲向了另一个深渊,我加入了食死徒,妄图在那极端的黑暗和力量中找到归属和复仇的快感。我变得……更加偏激、危险。”
“又是艾丝梅拉达。”
斯内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敬畏,也有……感激?
“在我即将彻底沉沦、犯下不可挽回的罪行前,她再次找到了我。不是在霍格沃茨,而是在一次食死徒的秘密集会后,一条肮脏的小巷里。”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甚至没有用魔杖。只用拳头。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一个女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把我按在冰冷的墙壁上,每一拳都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她说,‘西弗勒斯·斯内普,你的脑子是被鼻涕虫的黏液糊住了吗?你以为伏地魔会给你荣耀?他只会把你变成一条用完即弃的疯狗!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比你迷恋那个泥巴种时更加可悲!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劈开了我狂热的迷雾。”
斯内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打醒了我。让我看清了那条路的尽头只有毁灭。我退出了食死徒,虽然付出了代价……但至少,我活了下来,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
“再后来……”
斯内普顿了顿,“就是小天狼星·布莱克。在学校时,他和他那群朋友,波特、卢平、佩迪鲁……他们以欺凌我为乐,视我为阴沟里的老鼠。而小天狼星,作为布莱克家的逆子,尤其热衷于此。”
“又是艾丝梅拉达。”
斯内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知道了那些事。她做了什么?她直接闯进了格兰芬多塔楼,是的,闯进去,当着所有格兰芬多学生的面,用最纯粹的、不含任何魔法的力量,把比她小不了几岁的亲弟弟小天狼星揍得鼻青脸肿,连魔杖都被她折断了。她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到我面前,命令他道歉。她说,‘布莱克家的血可以叛逆,但不能卑劣。对力量的敬畏和对弱者的欺凌是两回事,西里斯,你让我恶心。’”
“从那以后,”斯内普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小天狼星·布莱克……虽然依旧桀骜不驯,但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的麻烦。甚至在后来……他加入了蝰蛇组织,成为了我最意想不到的、却也最忠诚的盟友之一。这一切,都源于艾丝梅拉达那一次毫不留情的痛打和训诫。”
斯内普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埃德加和玛格丽特身上,那深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沉重如山的情绪:“所以,埃德加先生,您问我为何执着?因为艾丝梅拉达·布莱克,她在我人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像一道最凌厉的闪电,劈开了我的迷障,强行将我拉回了理智的轨道。她骂醒了我对莉莉的愚蠢迷恋,打醒了我加入食死徒的疯狂,也间接为我清除了小天狼星这个最大的校园障碍。她……重塑了我。”
“她嫁给了奥赖恩·赛尔温,成为了赛尔温家族的女主人。”
斯内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那么,我欠她的,自然就变成了欠赛尔温家族的。这份债,远不是一份婚约能涵盖的。守护赛尔温家族的血脉,找回莱拉·艾丝梅拉达·赛尔温,这就是我偿还的方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埃德加·赛尔温静静地听着,苍老的面容上,最初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感动和敬意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阴郁、孤僻、背负着黑暗过往的男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他那份近乎偏执的忠诚背后的沉重根源。泪水再次模糊了他的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艾丝梅拉达……”
埃德加的声音哽咽了,“她……她一直是我和玛格丽特最骄傲的儿媳。她嫁入赛尔温家,不是家族的联姻,而是……真正的灵魂契合。奥赖恩能娶到她,是赛尔温家族最大的幸事。”
他抬起泪眼,看着斯内普,郑重地说:“斯内普教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莱拉。”
斯内普没有回应这份谢意,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块古老的婴儿绒毯。
“我们该出发了。”
埃德加和玛格丽特互相搀扶着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之火。家养小精灵宾克立刻上前,为主人们和这位阴沉的客人准备好外出的斗篷。
三人走出死寂的赛尔温庄园,踏入伦敦东区阴冷潮湿的空气。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破败的街区。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斑驳脱落的墙壁,堆积的垃圾散发出腐臭的气息,衣衫褴褛的麻瓜行色匆匆,眼神麻木。
这里与魔法世界的浮华和赛尔温庄园的古老威严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埃德加凭着模糊的记忆,带着斯内普和玛格丽特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
几十年过去,城市的面貌早已改变,当年的孤儿院早已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中。他们最终停在一片被铁皮围栏圈起来的空地前,那里曾经矗立着一座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老旧建筑,如今只剩下一片瓦砾和丛生的杂草。
“就是这里了……”
埃德加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他指着那片荒芜,“我记得……就在这个位置。后面……原来能看到码头的塔吊。”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黑袍下的身体绷紧,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缓缓扫视着这片废墟。他调动起全身的魔力,感知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弱的魔法残留。
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被遗忘的灵魂在低语。
就在这死寂的搜寻中,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擦般,突兀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我就知道……你们还会回来。”
三人猛地转身。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扭的拐杖,正颤巍巍地从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里挪出来。那是一个极其衰老的男人,背脊几乎弯成了直角,稀疏的白发紧贴着头皮,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涸的河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旧大衣,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直直地落在埃德加和玛格丽特的脸上。
埃德加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这张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庞。玛格丽特则下意识地抓紧了丈夫的手臂。
“你……”埃德加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迟疑,“你是……当年孤儿院的……”
“看门的……老汤姆。”
老人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或者……该叫我看门的老哑炮汤姆。”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几颗稀疏发黑的牙齿,浑浊的目光扫过斯内普阴沉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了然,“这么多年了……你们果然……还是为了那孩子来的?”
“孩子?”
玛格丽特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你说的是……奥赖恩?”
老汤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废墟:“是啊……那个……头发像月光一样的小家伙。安静得吓人,眼神……不像个孩子。”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遥远的过去,“你们带走他后……没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