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巧,很巧,就发生在他被霸凌的那天后不久。
暮夜,漆黑,风雨喧嚣。
卧室里没开灯,郎依南却像是将一丝一毫都看得真真切切。
林维跪在床边,衣服已经被她自己扯破了,七零八乱挂在她单薄的肩上。
洒了一地的酒,酒气弥漫,混合着崩溃绝望的哭泣声,充斥房间,溢出门缝。
郎依南觉得好陌生。
自打记事起,姐姐永远是以一个优秀的,强大的,坚不可摧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从小就成绩优异,一路跳级,不到十六岁就考进了名牌大学,没毕业就已经跟着林番创下自己的事业。
不夸张,江沪这片同行人一谈起林维,必是清一色的赞不绝口,称她年少有为。
他已经习惯了林维的强大,所以看到雨夜中脆弱的那个人,甚至都不敢确信自己是否不在梦游。
也正是因为过于错愕,郎依南在门口站得悄无声息,仿若时间不再流动。
二十分钟,整整二十分钟,他沉默地看着林维举起剪刀,在手臂上留下刺目的鲜红,看着她很多次抓着一瓶不知道什么药,拧开盖子,倒出来,又装回去,扣紧瓶盖。
但他只是默默地看,没有出声,没有吓得跑开,更没有冲进去阻止。
不是不在意。
不是不恐惧。
是他的本能不自觉地告诉他:相信林维,她可以。
时间没有变快或者变慢,但门里的人疾风骤雨,门外的人却将每一秒拉成了一年。
二十分钟后,诚然如此,房间里不再有任何压抑的气息,因为林维按开了暖色调的云朵小夜灯。
她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床铺,倚上床头,盖上被子,垂着眸安静地翻开一本书。
一切都暂停得太突然,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如同一个寻常的,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但郎依南知道,那不是。
然后,他离开了门前,又离开了家,去了他按理来说应该一直待在的那个网吧。
就在昨天,他满身尘土地回到家。
林番和朗英的电话并没打通,他却谢绝了保安大爷送他回家的提议。
“妈……我今天……”
郎依南强忍着没有第二次哭出来,眼角却仍然看得出第一次亏哭过的淡红。
“小南回来了?哎呦这一身怎么回事,快去换下来,晚点让你爸给你洗上……别一天天光知道出去疯玩,多下点功夫在学习上,看看你姐姐,要向她学习……”
朗英一边对着玄幻处的正衣镜整理衣服,一边念叨着,没分给他一点哪怕是余光,所以无所察觉。
“……哦对了,我有工作忙,今晚就要到上海,现在得往机场走了,你爸还要跟你姐谈点事,他明早走……”
从看到朗英,到朗英离开家门,郎依南觉得也就只有一分钟。
妈,我今天被霸凌了。
没说出来,来不及。
所以这天晚上看着林维折腾完,直到郎依南重新走回网吧,心里还是茫然的一片。
他窝在一台电脑前,窝了一宿。
等到日出,那些茫然消失殆尽。
再之后,就是郎依南折腾了,一口咬死要转学,不从就大有一头镶死在墙上的硬气。
朗英和林番都十分困惑,问了他好几遍到底为什么要转学。
现在倒是有功夫问了。
两人最终只得到了郎依南的漠然一句:“我不在华仪上了,行就行,不行就退。”
两人虽然十分诧异,不知道儿子莫名其妙这是搞的哪出,但毕竟他们的工作时间宝贵,既然郎依南要转学,痛快办就是了,如果再深究必然是浪费时间。
郎依南去了遥昌。
去遥昌当天,朗英由于忙工作没时间,是林番和林维来送的他。
临走,林维给了他一个拥抱。
很短暂,只够一句话的时间。
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可以不用那么优秀,姐养得起你,姐希望你快乐。”
郎依南那时候个子还没有林维高,他微微仰视着她。
“知道了。”他平静道。
华仪到遥昌,比到锦岛还近,动车只要四十几分钟。
车上,郎依南想明白了很多。
林维的压力是优秀给的。
优秀和代价成正比。
林维知道她弟弟特别优秀,所以林维不希望他成为下一个自己。
这一刻,丧失感前所未有地强烈。
郎依南深知,却也默许。
默许了从此以后,自己不再享有优秀的权利,不能再做真实的自己,只有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最好是变得透明,伤害才不会找上门,毕竟连过于不起眼的空气分子都不会成为供给人们呼吸的原材料。
“虽然我在遥昌混了这几年,打了不少架,抽烟喝酒网吧通宵什么的也没少干,但是我的学校生活始终跟我的真实生活是分离开的,你现在去问当时跟我一个班两年多的同学,记得有我这个人的不多。”
郎依南说着,忽然意识到秦鸿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过,于是尝试抽出来。
失败。
“你在遥昌待的那几年,打架受过不少伤吧……”
秦鸿牢牢握住他的手不放。
“受伤?不,我没怎么受过伤,我这方面比你有天赋得多。”
秦鸿:“……”
眼见着秦鸿不肯撒手,郎依南干脆另一只手单手撑地站起来,也就顺带着将身边人扯起来:“起来,我想打你两拳。”
刚站起来的秦鸿一听:“Ber这么直白的吗?我都不舍得打你你竟然要打我!没天理啦哎呀~”说着又作势要瘫到地下耍赖。
“打啊,我又不娇贵,看看你打不打得过我就是了。”
“You see see you this people,你不是霸凌的受害者吗怎么天天要对我拳脚相加?不行啊哎呀你竟然如此无情我要控诉……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