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跟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他带她来茶馆,是为了办父亲交代的事,顺便让她见见世面。没想到王寿明这个老东西,一见面就说人家“贵不可言”。他当时只觉得是胡说八道。
现在,她真的成了皇后。
“当时觉得你是胡言乱语,”金衍放下茶盏,看着王寿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是现下,她真的成了那大贵之人了。”
王寿明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我……也是看面相说话。想不到日后事态发展得这么……贵不可言……”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
金衍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碰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你好好说话。”金衍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燕王跟长公主找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寿明愣住了。
他印象中的金衍,温润如玉,说话从来不急不慢,笑起来像春天。可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冷。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他在匈奴人的脸上见过的那种、草原上冬天来临时、风从北方吹来的那种冷。
“燕王之前谋反被陛下宽恕,这些年洗心革面,在封地里研究星宿天象。他派人写信给我,真的是问天象问题。不信我可以拿信给你看。”王寿明说着就要从袖中掏信。
“那长公主呢?寻你做什么?还亲自跑到你府上。”
“她……她问我占卜一卦,后宫何时能诞育新的皇子。”王寿明委屈地看着金衍,心里想的是:人家姐弟问的问题都是我的专业,我如果答不上来就是对自己官职的亵渎。这稍有不慎就是革职。他怎么这么难啊。
“那你怎么回答的?”金衍又喝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还能怎么办?”王寿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能不答,也不能说不知道。金将军告诫过我要慎言的,我只能……瞎扯。”
“瞎扯?怎么扯的?”
王寿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背一篇很久没有温习过的书。
“我说——帝星紫薇垣明亮,且与轩辕十七星交相辉映。皇后恰好姓南宫,这轩辕星官又位于南宫朱鸟。代表南宫皇后的后位稳固。紫薇垣的第一星代表储君,相比之前要明亮许多,相信不久后必定有新的皇子诞生。”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金衍的脸色。
金衍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吹得茶案上的杯盏轻轻晃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童在追逐,没有人知道这间雅间里在说什么。
他想起最近这段时间,帝后和睦。上元夜那晚,他们一同出宫赏灯,并肩站在桥上,衣袖几乎碰在一起。
说不定这次又要给王寿明说对了。
他的心里忽然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是嫉妒,不是难过,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闷闷的、沉沉的东西。
他很快把那感觉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他转回头,看着王寿明。燕王和长公主,两个人表面上找王寿明的动机都很正常——一个问天象,一个问皇嗣。但两件过于正常的事情碰在一起,就是不正常了。而且长公主利用王寿明,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春社日。他不应该带着南宫紓来见王寿明。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跟着他出来玩,以为只是喝一盏茶、吃一块点心。他不知道王寿明会说出那些话,也不知道那些话后来会变成真的。
他更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有一天会成为皇后。
而他,会成为她的臣子。
“二公子,我不会又讲错话了吧?”王寿明见金衍不讲话,心里忽然怕了起来。
金衍站起身。
“我有事先走了。”他整了整衣冠,“你先在这里待够一盏茶时间再出去。”
“二公子——”
金衍没有回头。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王寿明在后面说了句什么,金衍没听清。他也不在乎王寿明说什么了。
他走在楼梯上,一步两级,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楼下,茶博士正在给客人倒茶,看见他匆匆下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已经走出了茶馆的大门。
街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春的凉意。他站在茶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但他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长安这次,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太阳还是暖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像春天的冰,表面上还冻着,底下已经开始化了。等冰面裂开的那一天,谁都跑不掉。
他迈开步子,往金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茶馆二楼的窗户还开着。风从窗口吹进去,吹得桌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那盏龙井已经凉了,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茶叶末,像是一池死水。
王寿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盏凉透了的茶,不敢动,也不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