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着实没有想到,这青峰岭的军师,竟如此年轻,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更有着这般温润无害的模样。
年纪轻轻,便能在乱世之中收拢流民、立足山寨,制衡悍匪、稳掌大局,这般城府与能耐,实在令人倾佩。
沈沁姝越发好奇萧暮言的来历。
萧暮言走近,目光先落在沈沁姝身上,淡淡扫过一眼,继而转向石勇,开口问道:“石勇,这位小兄弟是何人?”
石勇连忙上前一步,按着先前编好的说辞回道:“回军师,这是我远房表弟沈靖。我此番进城办事,见他爹娘皆没了,孤身一人混在流民堆里,眼看就要饿死,便顺手把他带了出来,求军师开恩,收留他在营中,给口饭吃便好。”
军师闻言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沈沁姝,片刻后却忽然轻笑一声:“这营地本就收留流离失所的百姓,可也并非什么人都留。石勇你一身好武艺,留在营中自然有用,可这位小兄弟看着身形瘦弱,瞧模样不过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留在我这荒山野岭的临时营地,又能做些什么?”
石勇愣在原地,这个问题他先前并未细想,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一旁的沈沁姝却十分镇定。
她身形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此刻身着男装,清瘦的轮廓瞧着恰如营养不良、尚未长开的少年郎。她微微沉下气,刻意压低声线,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沙哑,听着倒与这个年纪的男子别无二致。
她抬头迎上军师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道:“先生便是萧军师吧?晚辈斗胆,方才入营之时,已将周遭地势与营中布置看在眼里。”
“此处藏于群山褶皱之中,三面环山,唯有一条小径通外,隐蔽易守,不易被官府察觉;营地依林木而建,棚屋排布错落,外围设有暗哨,东南西北各有两人轮值巡逻;暗处还布了警戒的枯枝绳线,一旦有人擅闯便会惊动营内。既能盯紧山下动静,又能防备突发变故,选址与布防皆是上上之选。”
她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说出了营地的布局,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连石勇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晚辈听表哥提及过,先生是初次到青溪地界。能在短时间内寻到这般绝佳隐秘之地,又布下如此周全的防备,实在厉害。”说到这儿,她拱了拱手。
萧暮言浅笑,没有回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于是沈沁姝继续道:“只是晚辈斗胆直言,此处虽好,却有短板。眼下只是临时落脚尚可,可先生此番本是为收拢青溪流民、壮大山寨而来,若是想要长期驻扎,此地棚屋简陋、空间狭小,根本容不下陆续前来的流民;且附近水源不足,粮草囤积也极为不便,绝非长久之计。”
“离此地三里外的山坳处,才是更合适的地方。那里地势同样隐蔽,却比此处开阔数倍,可搭建大量棚屋安置流民;山坳后有山泉活水,水源充足无忧;西侧紧邻下山小径,方便打探消息、运送物资;东侧又有密林阻隔,易守难攻。无论安置百姓、囤积物资,还是日后扩张,都再合适不过。”
“再者,先生眼下布下的哨岗,看似周全,却只盯了大路与正面,忽略了后山悬崖下的缓坡,那处虽地势偏险,可若有人刻意绕路,仍是隐患;还有营中粮草堆放之处,离炊火棚过近,秋冬草木干燥,终究有几分不妥。只是这些皆是小瑕疵,并无大碍,倒并不影响大局。”
一席话毕,全场寂静无声。
石勇看呆了,全然没想到沈沁姝就路上匆匆一眼,便有这般见识,而且还能指出军师布局的不当之处。
萧暮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眼底掠过讶异与赏识。目光落在沈沁姝身上,便再无半分随意,反倒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他转头看向石勇,意味深长道:“你这位表弟,倒是与你截然不同。有勇无谋是莽夫,有识有胆,才是可用之人。”
说罢,他重新看向沈沁姝:“留下吧。”
沈沁姝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萧暮言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明日一早,你便随我去看看你说的那处山坳。”
“是。”她垂首应下,心底却丝毫不敢松懈。
眼前之人虽始终面带微笑,语气平和,无半分凌厉之色,可那双眼眸太过清亮深邃,笑意从未达眼底,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远比刀光剑影更让人心慌。
“还有,我看着年纪很大吗,需要你自称晚辈?”萧暮言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啊。”
石勇看着有些呆愣的沈沁姝,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说过了吧,军师可不在乎这些虚礼。”
周遭的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