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身躯却绵软无力,气息微弱如丝,孱弱不堪。
沈沁姝见她这样心下一沉,这般神态光景,与父亲临终前回光返照,分毫不差。
医者束手,天命难违,终究回天乏术,再无半分挽回余地。
这么多天的努力付之东流,沈沁姝心中想:娘,您不是还有女儿吗,为何要毫无求生之意。但看着林婉清,这样的质问她终究开不了口。
林婉清温柔看着女儿,气息微弱断续:“爹娘终究,要留你孤身一人。”
她轻轻招手,唤沈沁姝近前。少女缓步上前,依偎坐在榻边。
林婉清轻抚她鬓边发丝,眼底满是愧疚:“离你及笄不过月余,爹娘却无法亲眼为你主持,不能伴你长大成人。是娘亏欠了你,往后一生,倒苦了你了。”
万般委屈此刻涌上心头,沈沁姝再也撑不住,扑入母亲怀中失声痛哭。
母女相依相拥,泪湿衣衫襟袖。
林婉清静静看着她,说起沈敬之为她取的字靖安,问道:“你可知,爹娘为你定名靖安,是何等深意?”
沈沁姝哽咽落泪,低声应答:“靖身远祸,安稳余生。”
林婉清浅浅失笑,轻声道:“你父亲,便是这般告诉你的?”
沈沁姝不知何意,便没有答话。
而林婉清则失神片刻,这才重新开口说:“这二字,是我与你父亲早早商定好的。”
“真正寓意,本是靖宁寰宇,安佑苍生。”
“我与你父亲早知你心中抱负,你虽是女儿之身,爹娘却始终相信,你终能不负此名。你父亲生前突然改口,让你靖身远祸、安稳度日,娘心中也能明白。可放眼世间,世道纷乱,流民流离,山河飘摇动荡。既生于乱世,又何妨放手一搏,随心而行。”
林婉清淡淡苦笑:“到头来,反倒是你父亲糊涂了。”
她知晓沈沁姝心性坚韧,绝不会忍辱苟安、避祸偷生。与其强行阻拦,逼女儿一时冲动孤身犯险,不如以家国大义端正她心志,让她三思而行,不被私怨仇恨蒙蔽心神。
于是林婉清攥住女儿的手,一字一句道:“靖安,靖安。娘便等着天下清明之日。你答应娘,无论多难,都好好活下去。我与你爹爹,在九泉之下,静静等候你如愿那日。”
林婉清气息愈发微弱,却紧紧盯着她,要她答应她。
沈沁姝便只好点头应下。
见她点头,林婉清才松了些力气:“娘知道,你舅舅不日便会赶赴青溪。”
“你父亲冤屈未白,万万不可急躁冲动。只管借着林氏宗族威势,为你爹爹昭雪鸣冤、惩戒恶人。待风波稍定,便随你舅舅返回外祖故里,远离这是非漩涡。你心中志向到了林氏再徐徐图之,万万不可孤身涉险。你一定一定要回林氏。”
话音落尽,林婉清便撒手尘寰,与世长辞。
短短数日之内,沈家连遭双丧,父母相继离世。昔日热闹和睦的家中,自此只剩沈沁姝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强忍哀痛,一力主持双亲丧葬,仪轨周全,没有分毫失礼。
前来吊唁的亲友宾客,无不心生悲悯,纷纷慨叹她年纪幼弱,双亲俱亡,孑然孤女,世间再无依靠。
何仁天顾念沈家旧情,丧期时常登门照拂。前些日子更有所谓的远房宗亲、陌路族人,见沈家无男丁主事,纷纷上门攀附亲缘,妄图侵占田宅家产,觊觎沈家基业。
何仁天看不惯这群势利凉薄小人,屡次出面阻拦,将一众心怀不轨之辈尽数斥退驱散。
而沈沁姝本就哀恸万分,见此卑劣行径更是怒火难平,当即吩咐家中护院,将一众无赖恶亲尽数打了出去。
双亲丧事既毕,从此世间她便再无爹娘相依。
沈沁姝唤来周管家,吩咐将府中下人尽数遣散,并厚予安家银两。
整座沈家宅院,只留下张妈、春儿、老刘这三位沈家旧人以及周管家。
沈沁姝坐在书房,清点着家中财产,这几日她让周管家将能典当的都典当成了银票,随后她便写下遗书,又找出了那四人的卖身契,将这些东西都压在砚台下。
所谓靖宁寰宇,安佑苍生,不过是母亲以天下大义安抚她,让她冷静自持。母亲真正所愿,是让她去往林氏,待哀痛散尽、心绪平复后,安稳平淡过完一生。
但一入林氏,她便是笼中困雀。
这份安稳,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从前她心怀山河天下,期许济世安民。可如今双亲惨死沉冤难雪,世间公道荡然无存。她早已无心苍生黎民,只求手刃仇人,以血偿血。
连日以来,她安分隐忍,对所有人都坦言,只待外祖家人抵达,便安分随往林家,静待来日筹谋。
但实则她已决意孤身涉险,找机会刺杀赵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