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军饷一事,待朝廷通缉令下来,他便不仅仅是逃兵了吧。”沈沁姝蹙眉道,“区区一个百户,带着流民又怎有本事劫杀全副武装的军饷护卫百人的队伍?朝廷竟这样草草定罪?”她虽早已知晓官场黑暗,但此刻仍愤愤不平。
“这不过是官场惯用的伎俩。有人贪了军饷,便找替罪羊,如今消失的石百户和流民便是最好的替罪羊。只是这般定性下来,我们怕是不能再施粥了。朝廷若将此事定为流民暴动,怕是会株连所有流民,下令各地清算剿匪。到时候便是杨县令也做不了这个主。我们若继续施粥轻则被扣上私通流民的罪名,重则会被指为意图谋反。”
“可是……”沈沁姝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为父意已决,不必再提了。”沈敬之又怎会不知沈沁姝心有不甘,他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你母亲娘家寄来的回信。”
沈沁姝接过。
信中写道:
“烽火连年,北境日蹙,兵疲于外,赋困于内,大局已是堪忧。
朝廷但知催征,不整军实,军中克扣成风,粮饷每到前线十不存三四。此非一城一地之失,乃根本动摇之象。乱世将至,非一二官吏可挽。
青溪地非冲要,但早晚受到波及。婿宜静以自保,慎涉公门纷争,多积粮粟,早为家人计。
若日后局势不可为,可遣人东来,吾族不预兵事,庇一两家骨肉尚可。
余不一一,惟愿珍重。”
沈沁姝知道父亲给她看这个的用意,乱世当头,为家人计,如今的局势已经不能再有善心了。
她折好信,垂首应道:“女儿明白了。”
沈沁姝退出书房,春儿在院外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小姐,老刘说今日施粥结束后,察觉有人在跟踪小姐。他偷偷跟了上去,发现就是您先前要找的那个人。”
春儿不知小姐为何找此人,但觉得他行迹不定,还暗自跟踪小姐,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便有些不满道:“此人跟踪小姐,绝非君子所为。”
“无妨。”沈沁姝并未多做解释,只淡淡道:“明日开始便不再施粥,他日日观察,定会知晓。让老刘多留意着,此人若肯露脸,不用带人见我,直接带他去见父亲便可。”
“可是此人躲躲藏藏,连施粥都不愿露脸,分明是不愿让人知晓,他会愿意去见老爷吗?”
“他会愿意的。”
春儿见沈沁姝只是笑了笑,便也不多问,只应下了。
次日,沈家停了施粥,沈沁姝不忍见流民饥寒,索性闭门不出,在家中看了一日书。入夜,她问春儿可有石勇的消息,得知老刘并未见着此人。
又过一日,天刚蒙蒙亮,沈沁姝便依着规矩,去母亲房中问安。林婉清难得没有卧在床上,而是坐在房中看家中账册,气色看着也舒展了许多。
见沈沁姝进来,她一边算着账,一边笑道:“来年三月初九,便是你及笄的日子。如今虽战乱不断,可这日子娘定要好好给你操办。只是及笄之后,便要思量你的婚事了。”说罢,眉宇间浮起几分愁绪。
沈沁姝温声宽慰了几句,又陪着闲话片刻,好半天才退了出来。
刚至廊下,春儿便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老刘方才领着一个蒙面人,从后门一路去了书房。那人竟真去见了老爷。”
沈沁姝神色微动,心中了然。此人也算是谨慎,昨日定是又观察了一日,见沈家停了施粥,便知时局生变,今日便有些急了,趁着天未大亮,偷偷来了沈家。
她调转步伐,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却在院门口顿住了脚步。
远远望去,书房门扉紧闭,窗纸透着微光,想来父亲正在与他谈论。沈沁姝驻足片刻,终究转身,淡淡吩咐春儿:“去叫老刘来,我去药铺给母亲抓些安神的药。”
见了老刘,沈沁姝细问详情,果然与她所料不差。那人天不亮便在沈家外徘徊,虽蒙着面,但老刘一出门便认出他来。老刘迎上前去,那人还犹豫着想跑,老刘当即喝了声“张勇”,他才停了脚步。老刘又道自家老爷要见他,待他问明老爷便是前县丞沈敬之,这才跟他进来了。
他刚将人领进门,周管家便来了。随后周管家将人送去书房,说老爷早已在等候。老刘便止步于廊下,未再跟进,后续之事,他一概不知。
沈沁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吩咐他此事不可让旁人知晓。随后径直去药店抓了些药,便回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