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接着,仿佛有好多人挤在她脑子里又唱又跳开趴,叮铃咣啷的嘈杂声震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是谁、她在哪、她在干什么...统统忘记了。
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落在唇上的那抹温热。
薛煜的指尖微微发凉,贴在她脸颊上的触感却烫得惊人。他吻得并不用力,甚至有些笨拙,小心翼翼的动作,如蝴蝶轻轻落在唇边,又像白雪轻覆着唇。
李媗双眼睁圆,漆黑眼眸凝着近在咫尺的眼前人的模样,他闭着双眼,睫毛轻颤,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绵长又温柔地吻着她。
仿佛时间停止,又仿佛只是一瞬。
薄凉的唇浅尝辄止,便缓缓分开,薛煜睁开眼,顿时身形一僵,李媗昂着脸,红润的脸颊由着他的双手触碰着,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漾着柔光,目不转睛地、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望着他。
登时短暂缺失的理智回来了,他全身僵硬,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想收回的手却宛如粘在了她的脸上,感受那温暖而又柔软的脸颊触感。
李媗抬手覆上薛煜的手背,她能明显感受到那双强硬的手剧烈一颤。她的目光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移动到湿润的薄唇上,如是平时,她确实会冲上去反吻。只是现在,她脑子恢复理智,缓缓地侧头,望向窗前的美人榻。
薛煜察觉到她的视线移动,有些迷茫,也随着侧头看去,瞬间感觉头皮炸开,他恨不得原地挖出一个洞钻进去。
两人同时僵住。
美人榻上还坐着一人。
此人尤为震惊,嘴巴大大张着仿佛脱臼了,眼睛瞪得溜圆,左手捂着心脏,右手执着折扇剧烈发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
李媗倒是不在意,让明晚自己看清也好,让他死了心免得日后老缠着她。薛煜却低垂眼睫,双手微微发抖,离开她的脸庞,缓缓垂下。
“你...你们...”像是有人掐着明晚的脖子,他脸色发紫,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半晌才憋出沙哑难听的声音,"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眼角滑下一滴泪,明晚嘴角向下撇去,死死咬住下唇,抬起右手,以折扇掩面,只听得微弱的哽噎声从折扇后传来。
李媗无视他,重新看向薛煜,她突然感到很口渴,嘴唇干涸,她抿了抿唇,刚想说话,薛煜忽然朝明晚方向抬手,一道白光急速而出,旋即明晚如石像般朝后倒下。
“薛煜。”李媗唤他。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挡住脸,盯着地面,心乱如麻。李媗伸手想抚摸他的脸庞,他却忽然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
留下李媗一人站在原地,看看美人榻上昏睡的明晚,又望向空无一人的房门口,她独自凌乱。
郭袖珍回来时,天已暗,他显然不知道他离开了这半天里,这屋子里发生了多少荒谬事。他回来就直奔书房,推开门,却见李媗双手捧着脸,呆呆地盯着某个方向出神,全然没有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他忍无可忍,站在门口吼了一声,李媗仍没反应。
郭袖珍踩着小碎步冲上前,抄起一本书,就朝李媗脑袋砸去。
李媗抱头委屈地掉眼泪,聂云在一旁暗暗窃喜,道:“李姑娘,想要好好跟着郭老学医术,就要拿出认真的态度。”
李媗抬眸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郭袖珍爬上美人榻坐好,指着聂云说:“我叫他来的,我们有事与你商议。”
“什么事?”李媗抹去泪水,顿时来了精神。
郭袖珍紧闭嘴唇,看向聂云,扬了扬下巴,聂云一张脸瞬间沉下来,格外郑重地走到李媗身前,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问道:“李姑娘,你说你想救圣女出来?”
“对。”李媗脱口而出,眸光闪耀,“我向天发过誓,一定要把她从华京救出来。”
聂云愣住了,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移开视线,自嘲般的笑了笑:“你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将她救出来?说的轻巧,若真那么容易,我早就带她出来了。”
李媗眨巴眼睛,晶莹清澈的瞳仁如夜幕下的湖水,平静而深沉。这双眼睛注视着落寞的聂云,声音清脆,如山泉击石。
“你自己做不到,就觉得这个世上没人能做到吗?”
聂云愕然抬起头,眼中眸光倏地一亮。
李媗道:“你觉得我痴人说梦,无妨,我只要坚信自己能做到,圣女相信我能做到就够了,我一向说话算数。”她看向郭袖珍,浅笑一笑,“仙医你是知道我的,说出的话一定要实现。”
郭袖珍闭上眼,不去看李媗那双眼睛,叹口气道:“傻丫头,我知道你善良,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可是有时候你也要量力而行啊,给薛煜解毒,救圣女出来,这两者,都是堪比登天之难啊。你只是一介凡人,再往下走去,恐怕只是死路一跳。”
“死路,也是一条路啊。”
她语气轻快,仿佛全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却如一记重拳,狠狠地击在对面两个男人心头上。
李媗想想自己初来这个世界,到现在所经历的种种,觉得有必要与身前两个人好好说上一回,她想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人生的意义,就是要有意义的活着。”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直到我遇见了薛煜,他需要我。我才明白,我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就是救他,让他活下去。”她面色凝重,语气却真诚无比,“后来我遇见了归如雪,我看到她身上有一种对生的渴望,却又不得不被困在高墙里过着窒息般的生活。我那时就想我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除了拯救薛煜外,我还要拯救她,我要将她从那坟墓里带出来,让她自由。”
她微微抬起下巴,坦然地直面迎接对面两个人投来的惊讶的眼神,“你们可能觉得我很闲,我很假清高,可我就是想帮助他俩,我的人生意义,就是为了他们,让他们自由,让他们好好活着。”她侧头凝视郭袖珍,眼里泛着坚毅的光芒,“我想清楚了,从现在起,我要听从我的心,我知道眼前困难重重,是死路一条,我也要走下去,找到另一条出路,我不可能待在原地。就算眼前真的是死亡,我也要跟着我的心走...比起死亡,我更害怕遗憾和失去。”
郭袖珍猛地吸一口凉气,他看着那双清眸,也好似看明白了她的心,和她的勇敢。
他愣了半晌,忽地笑了出来,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沧桑丑陋的面孔让这抹笑看起来极其难看。
他老了,可这世上总有人年轻着,比他清醒,比他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