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日,谢绥之不眠不休地将阳河道沿线仔细巡查了一遍,河防图卷轴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图样模糊不堪,但每一处河床,拦水坝,夯土,他早已熟记于心。
他甚至亲自取过老河工手里的探秤,刺入坝体裂缝,直到确定下面是坚固的石料,而非蛀空。
谢绥之将探秤还给老河工,随口问成阳县令陆佑:“今年清淤花了多少银子?”
“这……这……”陆佑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两股战战地回道,“下官记不太清楚了,容下官回去清查账册,河道清淤支出皆记录在册。”
“尚未入夏,陆大人还真是健忘。”谢绥之身披的蓑衣滴水如柱,他一眼逼视陆佑,凛冽的声音混入翻涌的河浪,却清晰地传入一众官员耳中,“你,你们最好祈祷老天爷开眼,早日雨过天晴,否则——”
陆佑险些经受不过谢绥之迫人的目光,当场就跪了下去。
洛州城知州李逢生被身旁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嘴唇动了动,本想为陆佑辩两句,又怕自己被惦记上,愣是将话给囫囵回了肚里。
这糟心的鬼天气。
洛州城上下官员本该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享用美酒佳肴,或美姬作陪,沉醉温柔乡,而不是陪着新上任的尚书令视察河道,一个个弄得灰头土脸,身上不是雨水就是泥泞。
不敢怒不敢言。
第一个敢怒敢言的官吏,刚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就被谢绥之以不敬上峰违抗命令为由,当场令禁军杖责三十。
以儆效尤,杀鸡儆猴。
直接杜绝了众官员的满腹牢骚。
原以为像谢绥之这样的士族文臣,当是讲道理的,没想到人家比武将还杀伐果决。
这都叫什么事?
谢绥之代天子为太后贺寿,本不该逗留成阳驿馆,哪知道人不留天硬要留。
此刻,众官员是真的欲哭无泪,无比真心祈祷老天爷快别降雨了,如果阳河道真决堤,洛州官员怕是要被查个底朝天。
谢绥之巡查完阳河道,直接回了成阳驿馆,刚沐浴换了干净的衣服,就收到京中密信。
他一字字看下去,每看一字,眼中寒意便深上一分,直至完全被浸入骨髓的冰霜寒息覆盖,那双黑眸再无一丝清明与温度。
密信在掌中化作齑粉,谢绥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深情至此,竟连自己安危都不顾?”
如果他从未教她识过水性,她当真甘愿舍弃性命也要陪那个废物殉情?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废物罔顾性命?
就算被曲家人当众掌掴,也能将委屈吞下去,为那个废物卑微求人……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窄仄,窄到只能容下两种画面在眼前疯狂撕扯——一幅是她在水中拼命施救曲文景,哪怕力竭也不肯松手,另一幅依旧是她奔走求告的身影,即使未曾亲见,他也能自行想象出她的可怜与无助,以及求告无门时的绝望心酸。
她的执着,她的不放弃,她的祈求,连同她的无望与悲绝,这些浓烈到极致的情感,皆不是为他。
“哈哈……”
谢绥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当他为护一城百姓冒雨巡查阳河道工事时,她在为另一个男人痛苦神伤。
两日的不眠不休,谢绥之笑着笑着呛咳出血腥气。
谢绥之抬起右手,就着油灯跳动的火光端详指尖的那抹牙齿印,他没有用过任何药物,深可见骨的齿痕已经慢慢结了疤,他一点点将疤抠掉,露出里面粉嫩的新肉。
“你说,我对她是不是太过仁慈了?”
这话是问林落的。
林落缩着脑袋,慢慢地将自己往暗影处挪动,压根就不敢回答。
就在他站立不安时,一道叩门声响了起来,伴随着杜仲的声音:
“谢大人,休息了吗?”
林落眼睛一亮,悄悄地瞄了一眼谢绥之,如兔子一般窜出去将门打开,笑脸相请:“杜大人,请。”
杜仲抱着一坛酒,刚踏进屋子,林落就关上门,跑了。
“这小子做了什么亏心事,溜得比兔子还快。”杜仲笑骂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对谢绥之道,“谢大人这两日受累了,正好驿丞送过来一坛上好的花雕酒,外面风雨大,下官便拿过来陪大人小酌两杯,驱驱雨湿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