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内监从阙台的暗影处走了出来,拾起那张帖子,随意地兜入袖中。
公鸭般的嗓音,透着一种尖细的嘶哑:“刚才怎么回事?”
“一女子自称……”
“这年头来宫里认亲的人越发多了,你们眼睛都放毒辣一些,可别让别有居心的细作混进了宫,重蹈岐王乱的覆辙。”
不久后,那封帖子便到了谢玉婉手里,她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扬手扔进火盆,又点燃火折子,卷起的火舌将帖子付之一炬。
“承你情的又不是本宫,求错了门头。”
谢玉婉转了转眼睛,漂亮的眼睛里藏着一抹恶趣味:“你说她那无用的夫君死了,三哥是不是要欠本宫一份大恩情?”
弄琴:“……奴婢不知。”
……
阳光逐渐被乌云遮蔽,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雨落了下来,路人纷纷抱头躲避,叶蓁蓁失魂落魄地沿着长街游荡。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秋锦又是气又是无奈:
“二少夫人,奴婢可算是找到你了。”
叶蓁蓁眼神空洞:“可我还没找到人。”
秋锦劝她:“先回家。”
叶蓁蓁摇头:“不,去谢家老宅,我去求谢老太公。”
叶蓁蓁以为自己不会那么顺利见到谢老太公,然而,谢老太公得知是她,便让人将她请了进去。
谢老太公坐在轮椅上,正在下棋,自己和自己对弈,左手与右手互博。
只是累坏了推轮椅的小厮,一会儿将谢老太公推到左边,下完一颗黑棋,又将他推转到右边,接着下白棋。
谢老太公身患腿疾,以往尚能依靠手杖行走,这几年随着年岁越发渐长,已经完全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依靠轮椅代步。
他脊背挺直,上身如松柏笔阔,六十岁的年纪并无半点佝偻之相,即使身穿简单的常衣,也能感受到那份沧桑淬炼出的深重积威。
哪怕是从庙堂之高退居下来,那份摄人的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只是,在谢老太公威重的表象之下,还藏着另一种叶蓁蓁看不懂的深刻东西。
整个谢家当中,叶蓁蓁最害怕的人实则是谢老太公,分明当年是谢老太做主将她留在谢家,并让御医给她治病,调养身子,可她就是会害怕他。
谢老太公曾是谢家说一不二的家主,谢家无人能忤逆他,就连他最为看重的谢绥之也不能。
高傲如谢玉婉,骄纵如谢玉惜,每每见了谢老太公,都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害怕得躲着走。
谢老太公从棋盘上抬头打量她一眼,笑容竟透出几分慈爱:“丫头,回京多日,终于舍得来见我这老头子了?”
叶蓁蓁双膝跪地,俯首叩拜:“阿蓁拜见老太公,祝老太公福泰安康,延年益寿。”
谢老太公眯着眼:“人老了哟。”
叶蓁蓁抬起头,舌头直打架:“老太公一点都不老。”
谢老太公笑了两声,招招手:“过来陪我下完这一局。”
叶蓁蓁起身:“我、我不太会。”
“那就是会了。”谢老太公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我执黑,你执白。”
叶蓁蓁只好坐在对面,指尖捻起一颗白子,只往棋盘上瞟了一眼,就发现星罗棋布的黑白棋子,是她所熟识的玲珑棋局,闭着眼都能知道该下在何处,她眼神轻动,装作沉思的模样,思索了一会儿,方才谨慎地落子。
窗外雨声嘀嗒,室内落子声零落。
如果谢老太公是谢绥之惯常的棋路,叶蓁蓁知道该如何破局,但谢老太公纵横捭阖,凭一己之力,历两朝君王将根深蒂固的王氏一族从朝堂除名,本就是擅长诡谲布局的高手,棋风如鬼魅般聚散无常,每一子看似松散,实则如绞索,都会在预想不到的情况下绞杀白子。
不大一会儿,叶蓁蓁已然招架不住,被谢老太公的黑子追杀得无路可逃,犹如困兽之斗。
最后一子落下,满盘皆输。
谢老太公拾起一白子,颇有些好为人师的说教架势,将白子落于棋盘上一处陷阱,一大片白子皆变为弃子,却碾碎黑子的阵势,整盘棋局骤然活了过来。
“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你最舍不得伤害的地方,也是你的软肋。”
“丫头,你的棋路有谢……家人的风格,不愧是谢家养大的。”
叶蓁蓁抬眼看向谢老太公,清澈的眼眸透着一抹纯挚的茫然与困惑:“可是,人食五谷,生七情六欲,总会有一样在意或无法割舍的东西。老太公,你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