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到时,曲家人和医者也已到了。
那名白发苍苍的医者是京中久负盛名的名医孙大夫,曲文景来京之后,一直由他诊治。
孙大夫捻着胡须,搭上脉搏,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半晌,收回手,直叹气摇头:“二郎君本就身患绝症,近日的病情尚算稳定,但他的身子受不得一丁点寒凉,不期坠水遇寒,寒气已经侵入肺腑心脉,脉相紊乱微弱几近无,非药石可医,老朽也无能为力,曲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语中已然判了死期。
曲家人脸色俱是一变。
曲母更是眼前发黑,身子晃荡,若非身旁的张蓉及时搀扶住,当场就要晕过去。
“不可能!麻烦你用最好的药,灵芝,人参……什么名贵就用什么,求您救他啊。”叶蓁蓁指尖冰凉地抓住孙大夫的衣袖,浑身如坠冰窖。
孙大夫抽回袖子,道:“二郎君根基早就损毁殆尽,已是油尽灯枯之势,此番遇大寒……哎……还是准备后事吧。”
叶蓁蓁脸色一阵阵发白,耳中嗡鸣不止,准备后事,准备什么后事啊?
啪。
一记耳光来得猝不及防。
谁也没料到,曲母竟然突然冲过来当众甩了叶蓁蓁一巴掌,屋子里霎时一片死寂与惊愕。
叶蓁蓁的脸颊被打得偏向一侧,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她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刺疼,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肉里,一路烧到了耳根。
口腔里泛着一丝腥甜,是牙齿磕破了腮间软肉。
曲母的手仍停在半空,她声音尖锐异常,一字一句带着怨砸落下来:“都怪你,克死我儿!我儿为何要去池塘边?是你对不对,是你带他去的,是你要害死他!”
曲文景身患重病,向来对寒凉之物敬而远之,尤其是冰凉刺骨的水池,更是不会涉足一步。
每一个字,每一声悲绝的质问,化作利剑刺痛叶蓁蓁本就脆弱的神经,她抬手捂住脸,极其缓慢地转头去看曲母,那些连同过往压抑的厌恶不喜以及怨憎展露无遗,这一刻,因为曲文景的‘后事’,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底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溢出眼眶。
许是被她的沉默逼得更加崩溃,曲母抬起手掌,还想给她一巴掌,秋锦立刻挡在叶蓁蓁身前:“夫人,你要打就打奴婢,是奴婢偷懒没有侍奉左右……”
叶蓁蓁一把拽住秋锦将她往身后拉:“不关她的事,是……”
“母亲!现在不是追责的时机,而是穷尽办法救二弟的性命。”张蓉几步上前,看似搀扶实则将曲母高举的手挽住,又抬手帮她顺气,“您先消消气,弟妹都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我做事有时也欠缺周全,家里还需您拿个主意,可别气坏了身子骨。”
曲政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小儿子,面皮抖动道:“够了,闹什么闹!还嫌家里不够乱?”
又对张蓉道:“先将你母亲扶下去。”
张蓉将曲母扶了下去。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婆媳和睦的假象,曲母离开前,狠狠地剜了一眼叶蓁蓁。
曲政对着孙大夫拱了拱手:“家门不幸,让你看笑话了。”
孙大夫:“哪里哪里,曲夫人忧子如焚,爱子心切。”
曲文轩上前道:“敢问大夫,我二弟当真没救了?哪怕是延缓性命也好?”
曲政也道:“我儿自幼时病痛缠身,便被诊出是早夭之命,可他挣扎着活了二十余年,再过几年便是三十而立。您老再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保下我儿这条命?”
官场上的勾心斗角与磨砺没有压垮曲政,但面对又一次陷入回天乏术的小儿子,这位表面看似镇定与威严的父亲华发骤生,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幼子,可这孩子的生命力顽强,每次都能挣扎着带来一次转机。
或许,这回也一样。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殊不知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母面对苦病小儿,竟能苦熬二十余年。
孙大夫见惯了生老病死,此刻也为之动容,曲家有一份京中权贵家族没有的人情亲情味儿。
孙大夫叹了口气,说:“或许,你们可以请得钱院首和周神医出手,此二人的医术远在老夫之上,令郎君或有一线生机。”
一个专为皇帝侍医,一个去了泰山为太后医治头风。
原以为能等待周神医回京,而今曲文景却是一刻都等不得。
曲政试探着问道:“御医院能者辈出,可否另请……”
孙大夫断然摇头道:“此二人无法医治令郎,天下无人可医。”
孙大夫深耕京中数年,祖辈也曾任职过御医院,自是比曲政更为了解杏林界的能辈神人。
曲政抬眼去看叶蓁蓁,却发现屋里早已没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