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现在不该。
叶蓁蓁眉心微蹙。
这与她想象中的重逢依旧不太一样。
两人默契地都没提及那场可怖血腥中的真正重逢。
……
谢府与叶蓁蓁同辈的几位小姐,这三年,俱已陆续出阁。
但不知为何,她们都没有回谢家赴宴。
直到赏花宴结束,叶蓁蓁耳闻了一些内情。
除了跟她一样远嫁离京的两位谢府庶千金,最让她唏嘘的是,谢家金尊玉贵的嫡女谢玉婉进宫成了皇帝的宠妃,年初刚查出怀有龙嗣,一直闭宫养胎中。
可她记得,谢玉婉曾放言绝不入宫为妃,她只会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郎君。
谢玉婉对男子的品貌要求极高,是个重度颜控,且有谢绥之这个兄长珠玉在前,她想不通,谢玉婉怎会同意入宫?
毕竟,皇帝四十多岁的年纪,连俊俏都沾不上一点儿边。
还有,最受谢凌和花姨娘宠溺的谢玉惜,于一年前嫁给武郡王做了续弦,两月前怀孕,又小产。正在做小月子,不能出门见风。
她还听闻,谢绥之已经有了未婚妻。
那一瞬间,胸腹间的沉闷突然一下子就散去了,她感到莫名的轻松与释然。
很好,大家都没为旧情旧事所困。
那不合时宜的动作带来的一丝困解,也随之散去。
……
京城的权利圈子没那么好融入,曲政初到户部,很是受到了一番礼遇和欢迎。但在他递拜帖给谢家被拒后,同僚们的态度开始转变。
曲政被挤兑穿小鞋,底下的小鬼都能给他使绊子,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的公务。
他想调阅历年的户部文书资料,值守的吏员不是嫌他手续不齐全,就是张口说文书被其他官员借走了。
因身边官员的刻意隐瞒与误导,导致曲政几次公务出现纰漏,最严重的一次,呈递上去的奏折出现重大疏漏,被皇帝当众责罚。
原来,户部尚书刘忠本想举荐自己的得意门生接替空缺的户部侍郎之位,哪知道落到了曲政头上。
户部尚书不知曲政背靠哪棵大树,自是不会轻举妄动,原以为曲家和谢家有些渊源,观望了一阵,发现谢家并不搭理曲家。
曲政原想趁着谢家的赏花宴有所改善,几次想在谢绥之面前露脸插上话题,都被巧妙地忽略了。
大家看的明白,曲政往后只会举步维艰。
曲政可谓是乘兴赴宴,灰头土脸地离开。
回到曲家,曲政询问了曲母女眷那边的情况,听完沉默了。
赴宴前,叶蓁蓁专门给曲母和赵蓉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以及整理了一本关于各府女眷的小册子。
这都是她三年前所熟知的情况,与现今有出入。
但足以让曲母应对从容。
“……说来幸亏有蓁蓁帮衬,让我省心了不少。”曲母没在那些夫人面前犯忌讳,至少不用瞻前顾后,害怕说错话得罪人。
话锋一转,她面色有些凝肃,“不过,她好像与一位姑娘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曲政问道:“哪家姑娘?”
“当时,我也没在跟前……”曲母想起事情缘由,脸色不太好看,“是许太学博士家的姑娘。”
“许家和谢家可有找老二家的麻烦?”
“这倒是没有。许夫人得知后应该想给女儿出口气,但不知许太学博士同她说了些什么,便走了。”
曲母说着就来气,一想到小儿子无端遭受的奚落与委屈,满脸怒容道:“后来,我了解过情况才知,分明是那许家姑娘故意恶心人,老二家的气不过才回怼了她几句。你说说,一个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当众诋毁男人……”
曲母喋喋不休的抱怨,曲政压根儿就没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了,曲母忍不住叹了口气:“这里门第规矩太多了,还是临州自在啊。”
————
夜深了。
谢凌今晚歇在谢夫人院中,睡至半夜,突然被暴怒的谢夫人赶了出来。
谢凌有说梦话的习惯,估计又说了让谢夫人忌讳的话,他黑着脸捡起地上的衣服,骂骂咧咧地往花姨娘的院子而去。
路过书房,他停了下来,里面灯火如昼。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
书房乃谢家的机要之地,历任谢家家主发号施令的场所。
上一任家主是他的老父亲谢老太公,历经三朝,位列九卿;下一任家主是他的儿子谢绥之,身负从龙之功,位尚书令之尊。
至于他,谢老太公眼中不成器的平庸儿子,烂泥扶不上墙。
谢绥之眼中不负责任的父亲,百般嫌弃。
谢绥之当上尚书令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他调离六部,让他去大理寺管理卷宗。这么多年深受裴远行那老混蛋的打压迫害,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有个厉害的父亲,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
上靠殚精竭虑的老父亲,下靠经纬之才的儿子。
这辈子,只需当个游手好闲的富贵闲人。
在外人眼中,谢凌是被亲生儿子降职的窝囊父亲,但他不觉得,谢绥之打小受的那份苦和变态的掌控,他可受不了半点。
连谢家家主都没他的份儿,被降职算什么?
谢凌往门口走了几步,摸摸鼻子,倒底没有敲门进去。
桌案上,搁着一方打开的木匣子,里面放着一叠密信。
谢绥之一封封看过,又一封封丢入旁边的火盆。
跳动的火光中,清冷漠然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那双黑漆漆的瞳孔,更是恍若深不见底的深渊,藏着压抑已久的野兽。
他瞥了一眼门外远去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三更梆子响,木匣子空了,火盆里只余一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