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原来这就是叶蓁蓁嫁的郎君。”
“啊,怎么是个病痨鬼?脸白得跟鬼一样,会不会将病气儿过给我们?”
“瞧你那胆小的样儿,哪有那么夸张?”
众女一边掩唇调笑,一边拿眼偷偷往男客堆里瞄。
今时不比往日,谢三郎变成了谢尚书令,权柄迫人,再无女子敢直勾勾地盯看。
又有人压了声音说:“据说,谢大人当年疼她跟眼珠子似的,就连嫡亲妹妹都比不上这位外来的妹妹。”
“传闻当不得真,真有那么好,怎么说将人嫁了就给嫁了,也不仔细挑选一个身体健康的……”
曲文景身患绝症,但不耳聋,那些窃窃私语断断续续落入耳中。
他温和的眸色逐渐暗淡下去,有意为自己分辨两句,却心知她们说的是事实。
身子不争气,很多事都无能无力。
何况,他的教养不允许他与嚼舌的女子争论长短。
直到他远远瞧见安静立于花丛的叶蓁蓁,眼底重新聚起一抹光亮,他朝她走了过去,路过扎堆私语的人堆儿,倒底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我虽没有健康的体魄,但对妻子的敬重与爱戴,比起寻常夫君,只多不少。而且,我不纳妾,不收通房,至死只会守着自己的妻。”
对于士族贵女来说,门当户对,家世匹配,是婚娶的首要之选。
但,不包括郎君对妻子的忠贞不二。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尤为的难能可贵。
被当场抓包说闲话的贵女们,顿时尴尬不已。
其中一个性子比较骄纵的贵女,鄙夷地看了一眼曲文景,出言讽刺道:“你是不想吗?分明是没那个本事,才会自欺自人地说出一番冠冕堂皇又虚伪的话。我看你要是有个强壮的体魄,巴不得每天左拥右抱,纳美色毫无二话……”
曲文景从小到大面对的都是斯文有礼之人,生平第一次被一名女子用不堪的言语侮辱,他面皮抖动,羞臊得说不出话。
“许娇,你还是跟从前别无两样,嘴里蹦不出什么讨喜的好话。”
叶蓁蓁不经意间发现这边的异常,本不愿多事,哪知被取笑的是曲文景,她再也站不住,立马过来出声反击。
许娇打小就喜欢谢绥之,可谢绥之对她的殷勤示好,从来都没个笑脸。
许娇以为谢绥之天生不爱笑,哪知道有一天,她看见谢绥之竟会对叶蓁蓁笑,笑得那样好看,那样温柔。
“不就嫁了个不知几天活头的短命鬼,怕是跟跟守活寡无异。叶蓁蓁,你有何好得意的?”
看着叶蓁蓁那张依旧明媚娇好的脸蛋,不,应该是更甚以往的容貌,许娇嫉妒得不行。
嫁了个短命鬼,怎么就没熬成黄脸婆?
叶蓁蓁被她气笑了,毫不客气道:“许娇,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三年未见,你真是一点儿长进儿都没有,满脑子只有夫妻那点子事,与其羡慕,何不让许家尽快给你说和个夫家,省得尽盯着别人家的夫妻敦伦。”
“你!”
许娇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叶蓁蓁。
叶蓁蓁一把握住许娇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确定要当着谢绥之的面打我?”
“你少诓我,你以为他还会护着你……”
许娇话一顿,抬头不经意对上谢绥之扫过来的眼神,那一眼极冷,顿时惊得她头皮发麻。
不远处,花团锦簇之中,谢绥之身边簇拥着一群高官重臣,臣子们极尽溢美之词,看似赞叹满园春色,最终总会引到本朝最年轻的尚书令身上。
深受帝恩,简在帝心。
谢绥之真正乘风而起,便是因岐王之乱。
原尚书令裴远行被叛贼追杀,仓惶奔逃,中了两箭又负伤坠马,当场就没了气儿。谢绥之临危受命,取缔裴尚书令,力挽狂澜,扶危救困,挫败岐王一党叛军,涤荡浊清。
这其中还闹了一场不小的乌龙,如今想来,仍令人哭笑不得。
裴远行并没有当场摔死,据说只是短暂摔闭了气门,身边的人没有探到呼吸,惊吓过度,急赤白眼地报了死讯。
等到裴远行被救醒之后,官印已经易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但,倒底受伤过重,到现在都没恢复元气。就算没有这场乌龙,怕也没有精力主持尚书省六部的政务。
谢绥之长身玉立,就那么随意站着,便是人群中最扎眼的存在。
他与身旁的人随意攀谈,悠然地欣赏着满园花景。
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叶蓁蓁只是借谢绥之的名头吓唬许娇,许娇以为那一眼也只是自己的错觉,当她细看之时,谢绥之再也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但,那抹如芒在刺之感始终萦绕心头。
就像曾经,只要她欺负叶蓁蓁,甚至对她流露出嫉妒不满时,谢绥之就会借故敲打她,甚至报复她。
她记得,有一回到谢家赴宴,将叶蓁蓁推入夏日的荷池。
谢绥之得知后,只是不咸不淡地指责了她几句,她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结果等到寒冬腊月,她被谢绥之推下了结冰的池塘。
他就站在岸边,冷眼看着她在寒冷刺骨的冰池中浮沉。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谢绥之的可怕。
那一年,谢绥之十二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