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影破顶而下,到顾北行撞门而入、断腕、踹飞敌人,不过两三息功夫。
沈寒霜僵在原地,保持着举刀欲刺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水和血粘在脸颊,怔怔地看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挺直如松的背影。
顾北行甩了甩手上沾染的些许粉末,又看了一眼自己捏断敌人手腕的左手,指尖微微有些发黑。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掌心,随意搓了搓,那抹黑色便迅速消退。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沈寒霜。
黑暗中,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她全身,在看到她颈侧的血迹和苍白脸色时,眸光沉了沉。
“受伤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擦伤,不碍事。”沈寒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放下举酸的胳膊,银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腿有些发软,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壁。
顾北行没说什么,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有微弱雪光的方向,仔细查看她颈侧的伤口。
他的手指有些凉,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与药粉混合的味道。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寒霜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固定住。
“别动。”他低斥,目光专注地审视着那道伤口。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边缘开始发黑,流出的血颜色也暗沉。“箭上有毒,但不是剧毒,是麻痹和致幻类的。”他做出判断,语气冷静得可怕。
他从怀中又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清凉的液体直接倒在沈寒霜的伤口上。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沈寒霜倒抽一口冷气,身体颤抖了一下。
“忍着。”顾北行语气依旧平淡,动作却快而稳。倒完药液,他又用干净的布条(不知从哪拿出来的),迅速而利落地将伤口包扎好。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颈侧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包扎完毕,他退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亲密的接触从未发生。
“陈默。”他唤道。
“属下在。”陈默提着一把滴血的短刀,从破碎的门口走进来,身上也带着打斗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沉静。
“处理干净。查身份,查来路。”顾北行看了一眼那个瘫在碎木和药液中、手腕诡异弯曲、胸口凹陷、显然已经昏死过去的黑衣刺客,眼神冰冷,“留活口,本官要亲自问。”
“是。”陈默领命,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名刺客拖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对满屋狼藉视若无睹。
很快,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陈默在召集人手,清理现场,掩盖痕迹。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地狼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药味、灰尘味。
沈寒霜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握不住拳头。
顾北行走到那盏被打翻的小灯旁,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再次照亮这间饱经摧残的屋子。
他走到沈寒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怕吗?”他问。
沈寒霜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立体,也越发看不清情绪。
“怕。”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哑,“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顾北行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和那之下更深的、如同冻土下顽强草芽般的坚韧,沉默了片刻。
“你比本官想的,要镇定。”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大人也比民女想的,来得及时。”沈寒霜低声道。若非他撞门而入,此刻她已是一具尸体。
“本官说了,陈默在暗处。”顾北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查看那个箭孔,“他发觉有异,发了信号。本官恰好……在附近。”
他话说得平淡,但沈寒霜知道,大理寺卿的官廨离这里并不近,他能“恰好”在信号发出后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只能说明,他或许一直没走远,或许……也在暗中留意这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是王家派来的?”她问,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好多了。
“不像。”顾北行摇头,用手指抹了一点窗沿上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王家养的死士,多用见血封喉的剧毒,力求一击毙命。刚才那箭上的毒,药性阴损,却不要命,更像是……想活捉你,或者让你失去反抗能力。”
活捉?
沈寒霜心头一凛。不是为了灭口,而是想抓她?
为什么?因为她查案?还是因为……她姓沈?是沈砚的女儿?
“那铜片,”她猛地想起,“还有那份卷宗……”
“卷宗呢?”顾北行立刻问。
沈寒霜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藏好的薄卷,递给他:“在这里。”
顾北行接过,快速检查了一下,见完好无损,神色稍松,随即又凝重起来:“他们可能是为这个来的。或者,至少是原因之一。”
他走到那个被袖箭射碎的陶罐旁,用脚拨开碎片,找到那枚深深嵌入后面木板的袖箭。箭身细短,箭镞泛着不祥的幽蓝,尾羽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制式普通,但做工精良,非寻常江湖人能用。”他判断,“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人诱敌,一人主攻,还有外围可能有望风的。是专门干脏活的。”
他看向沈寒霜,目光沉沉:“沈寒霜,你现在彻底被卷进来了。今晚之后,想杀你或抓你的人,不会只有这一波。”
沈寒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民女知道了。”
“后悔吗?”顾北行问,“现在退出,本官可以安排你离开京城,隐姓埋名,或许能保住性命。”
离开?隐姓埋名?
像父亲一样,背着不明不白的罪名,苟且偷生?
沈寒霜缓缓摇头,抬起眼,直视着顾北行:“民女不后悔。若不查清此案,不查明父亲当年真相,民女余生,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清澈而坚定,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顾北行与她对视良久,忽然,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太淡,太快,仿佛雪地里的日光,一闪即逝。
“好。”他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本官便陪你走到底。”
他转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果决。
“此地不宜久留。收拾必要的东西,跟本官走。”
“去哪儿?”沈寒霜问。
“本官的别院。”顾北行回头看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那里,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