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谢谢你。”
苏糖的圆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像是被人点亮了的红。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小本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阳光照透了的、圆圆的、软软的、里面装着光的糯米团子。
翟尤看着苏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欣慰,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东西。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小姑娘,不需要他教。她天生就会做这些事。她会在你还没开口的时候,想到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会在你还在思考怎么解决问题的时候,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她会在你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主人写一张喂食指南的时候,已经写好了,画好了线,找到了杯子,递了过去。这不是教出来的,这是长出来的。就像一棵树,你给它阳光、水分、土壤,它自己会长。你不需要教它怎么长,你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别让它长歪了。
那天晚上,诊所关门之后,苏糖没有走。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小本子,在写今天的实习日志。翟尤从药房出来,看到她还在,愣了一下。
“还不走?末班车要没了。”
苏糖抬起头,看着翟尤,那种目光跟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目光是认真的、专注的、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精密仪器。现在的目光是放松的、柔软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可以慢慢喝的茶。
“翟医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听懂动物说话的?”
翟尤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说了一个日期。那个日期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给一只橘猫做了导尿,那只橘猫叫招财,它说了一句话——“好疼,能不能轻一点。”
“那天之前,你是什么感觉?”苏糖问。
翟尤又想了想。那天之前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了。不是忘记了,是不想记起。不想记起那种每天都在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行的感觉,不想记起那种看着账户余额、算着这个月还能吃几顿饭的感觉,不想记起那种在深夜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的感觉。
“很普通,”翟尤说,“普通到不值一提。”
苏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翟医生,我觉得普通挺好的。”
她走了。风铃响了,然后安静了。翟尤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想着苏糖说的那句话。普通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安慰,不是感慨,而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今天是星期二”“今天是秋天”一样,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情感上的修饰。普通就是挺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住院笼前面,蹲下来,看着小雪。白猫正在睡觉,蜷成一个白色的、小小的、像一团旧棉絮一样的球,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又轻又长。它在做着一个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梦,梦里可能有一片很大的、长满了草的田野,有温暖的阳光,有永远满着的食盆,有一个人蹲在它面前,伸出手,等着它走过去。
翟尤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雪的耳朵尖。白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转了转,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摸是谁的,确认之后,它的身体放松了,呼吸变得更平稳了,呼噜声从喉咙深处传出来,低沉而稳定。那个呼噜声的意思是——“你在。我梦到你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隔壁麻将馆的牌局还在继续,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做着该做的事。安姐在回家的路上,苏糖在赶末班车的路上,大叔在带着大黄回家的路上,大黄在航空箱里喘着气,想着明天开始要饿肚子了。
翟尤关了灯,躺上折叠床。安安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蜷下来,小黑跳上床,在他脚边蜷下来。两只猫的重量加起来不到十斤,但压在他身上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重。不是负担的重,是牵挂的重。你被它们需要着,你也需要它们,这种互相需要的关系,像一根绳子,把你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让你不会飘走,不会消失,不会在某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了。
他在那种重量里,闭上了眼睛。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苏糖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画了线的纸杯,脸上带着那种被阳光照透了的、圆圆的、软软的、里面装着光的笑容。那个画面很小,很轻,像是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转瞬即逝的瞬间。但它被记住了,被放在了桥的某个不会被水冲走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还有一个大叔说“小姑娘谢谢你”的声音,还有一只橘猫说“你爱我的方式让我生病了”的叹息,还有一个小本子上写着“喂食时间:早上七点,晚上七点”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