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怀疑,有“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的审视。陆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的腿还有些软,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稳。
“下季度的项目规划,我有几个想法。”他的声音有些紧,但还算平稳。
他打开林深留下的那份文件,投影到屏幕上。那是一份详细的项目分析报告,列出了下季度需要重点推进的五个项目,每个项目的优缺点、竞争态势、预期收益、潜在风险,全部一目了然。陆野之前花了一整个中午看这份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懂的地方就问苏曼。苏曼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心地解释了。
“第一个项目,是跟华影合作的一部商业片。导演是王导,他的上一部作品票房十五亿,口碑也不错。但这个项目的风险在于,华影最近资金链紧张,可能会影响后期的宣发投入。我的建议是,在签约之前,先确认华影的宣发预算是否到位。”
会议室里有人点了点头。
“第二个项目,是一个综艺节目的常驻嘉宾邀约。节目是S级项目,平台给的位置很好,但录制周期太长,会跟下半年的电影拍摄冲突。我的建议是,婉拒常驻,争取飞行嘉宾的位置。这样既能保持曝光,又不影响电影。”
陆野一条一条地说下去,每一条都有理有据,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林深留下的那份报告。他不是在发言,他是在念林深的笔记。但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清楚,因为他知道这些字是林深用多少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发言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苏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种“还不错”的认可。她以前从来没有给过他这种表情,因为她以前从来不觉得他值得。
“坐下吧。”苏曼说。
陆野坐回角落里的位置,心跳得很快。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建议,全部是林深的。林深不在这个会议室里,但他的声音在。他的智慧在。他所有的付出和心血,都通过陆野的嘴,被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听到了。
陆野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林深留下的那些文档。光标在“项目分析报告”几个字旁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着他继续写下去。但这份报告已经写完了,林深在走之前就写完了。他写了五年,写了上千页,写尽了陆野职业生涯的每一个可能性。
而现在,陆野终于开始读了。
会议结束后,苏曼叫住了他。
“你今天表现不错。”她说,语气很平淡,但陆野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苏曼不是一个轻易夸人的人,她的“不错”相当于别人的“非常棒”。
“谢谢。”陆野说。
苏曼靠在办公桌上,双臂交叉,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林深写的?”
陆野沉默了两秒。“林深写的。”
苏曼点了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我知道。因为那些分析太细了,细到不像是一个艺人能写出来的。但你能把那些东西说出来,说明你看过了,看懂了,记在心里了。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她顿了顿,看着陆野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种不像是在训话的语气说:“你终于像个成年人了。”
陆野苦笑了一下。
成年人。他今年三十一岁,出道十年,拿过两个影帝,粉丝六千万。但在苏曼眼里,他直到今天才“像个成年人”。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过。他的工作有林深,他的生活有林深,他的所有一切都有林深。他只需要负责呼吸和演戏,其他的都交给了林深。那不是成年人的生活,那是婴儿的生活。
“苏曼,”陆野说,“你说得对。我确实像个成年人了。但如果我早一点明白这些,早一点学会自己走路,也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苏曼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接。她只是拍了拍陆野的肩膀,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一个会,你继续参加。”
陆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过法务部的时候,看到周晚晚正在整理文件。她抬起头,看到陆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陆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你终于开始懂了”的欣慰。
陆野对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林深以前坐过的工位。那个位置现在已经空了,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被保洁阿姨擦干净了。但他站在那里,仿佛还能看到林深坐在那里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银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那是他最常见的样子,认真、专注、心无旁骛。
陆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那个工位前,拉开抽屉。抽屉是空的,但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塑料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一颗纽扣。白色的,四眼的,很普通。他不知道这颗纽扣是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林深自己的。但林深把它留在了这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陆野把纽扣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纽扣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疼痛让他觉得真实。
他把纽扣放进口袋,转身离开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陆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林深说过的一句话——“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盏灯是为你留的。”
曾经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在城东那个老旧的小区里,在五楼左边第二间,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亮到很晚很晚,因为灯下的人在等他,在想他,在为他做所有他能做的事。
现在那盏灯灭了。
但陆野知道,他不能再回头去找那盏灯了。因为那盏灯不是被他吹灭的,是被他一点一点地耗尽的。灯油烧干了,灯芯烧断了,再怎么点也点不着了。他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成为一盏灯。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了对得起那盏为他燃尽了所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