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那个泄露行程的助理,是您表姐的儿子。您表姐求林深不要让他丢了工作,说那孩子还小,不懂事,再给一次机会。林深心软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被开除,您表姐会不高兴,您会为难。所以他替那个人扛了。”
陆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了。那个助理,确实是他表姐的儿子。他表姐打电话跟他说“那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他当时说“没事,下次注意就行”。他没有问是谁的责任,没有问是谁背了锅,没有问林深为什么被扣了奖金、被给了处分。他不在乎。一个助理的奖金和处分,关他什么事?
关他的事。
全部都关他的事。
林深替他扛了所有的雷。不是一颗,是无数颗。每一颗都足以炸伤一个人,林深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爆炸。他在背后被炸得血肉模糊,然后转过身来,对陆野微笑着说“没事,都处理好了”。
而陆野,连他受了伤都不知道。
“还有。”周晚晚的声音已经有些听不清了,被哽咽和颤抖覆盖着,“您上次被黑,那些AI合成的照片。您知道那些证据是谁找的吗?”
陆野知道。是林深。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图,那些指向沈逸的证据,全部是林深搜集的。他以为林深只是发了一条匿名消息,现在他才知道,那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蹲守、多少次的风险、多少遍的核实。
“他找了三个月。”周晚晚说,“从您第一次被黑开始,他就知道有人在背后搞您。他一直在查,一直在找证据。他找了三个月,查了几百个账号,追踪了十几条IP链路,最后锁定了沈逸那边的一个营销公司。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存在U盘里,托王建国律师保管,说‘如果陆野出了事,就用这个’。”
周晚晚擦了擦眼泪,看着陆野。“陆老师,林深不是软弱。他不是您以为的那种人。他比任何人都强大,只是他把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他可以在谈判桌上把对方逼到墙角,他可以在合同里找出每一个陷阱,他可以在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情况下改出一份完美的剧本。他很厉害,比您认识的任何人都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他只是把所有厉害的一面,都用在了保护您这件事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光透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亮。陆野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周晚晚坐在对面,低着头,无声地流着泪。
过了很久,陆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晚晚摇了摇头。“因为他不想让您觉得欠他的。他觉得……他对您好,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您知道,不需要您感谢,更不需要您回报。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他说:‘我爱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不爱我,不是他的错。’”周晚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我能做的都做了,结果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这些事,我希望他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不是从我嘴里。因为从我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邀功。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是为了得到什么。’”
陆野的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落在打着石膏的右腿上。
“他从来没有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周晚晚站起来,拿起包,“他只是想让你好。让你好到不需要他,他才能安心地走。”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陆野。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终于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了的人。
“陆老师,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回来。他不会回来了。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您应该知道有一个人,用命在爱您。您可以不接受,但您不能不知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一个句号。
陆野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周晚晚说的那些话——三天三夜不睡觉,零下五度等四个小时,主动背锅被处罚,三个月追踪证据。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但他没有躲,因为他活该。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林深说过的话。“你除了端茶倒水还会什么?”“一个保姆而已,有什么喝不得的?”“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喜欢人?”
那些话像回旋镖一样,飞出去之后,绕了一大圈,全部扎回了他的心上。他终于知道被那些话刺中的感觉了——疼,很疼,疼到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他想起林深每一次被他骂完之后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可以被看出来的情绪。而是一种平静的、像死水一样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让陆野看到他在乎。他怕陆野看到他难过会觉得烦,怕陆野看到他哭会觉得恶心,怕陆野在任何时候对他产生任何负面的情绪。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了一个微笑,一个“没关系”,一个“陆老师,您别生气了”。
而陆野,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微笑下面藏着多少血。
陆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前三次写的话还在,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周晚晚告诉我,你不是软弱。你只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用来保护我。我从来不知道,保护一个人需要付出这么多。而你从来没有让我知道过。”
他保存了文档,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很直,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陆野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林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林深:“你觉得陆野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林深想了想,说:“他其实是一个很柔软的人。”
当时他觉得林深说错了。现在他知道,林深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是一个柔软的人,只是他的柔软全部长成了刺,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林深,是那个唯一一个穿过那些刺、触碰到他柔软内核的人。林深被扎得满手是血,但没有放手。他握着那些刺,握了七年,直到双手血肉模糊,再也握不住了。
陆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伤痕,没有血迹,没有留下任何林深来过的痕迹。但林深来过。他的手上有林深留下的所有痕迹——只是那些痕迹不在皮肤上,不在骨头里,在那颗他从来没有认真用过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