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安连岳没有睡着,军官们也没有睡着,副官家的女儿也没有睡着。
副官姓徐,家中只有一个女儿,乳名叫作娇娘,很是受副官夫妻俩的宠爱。夫妻二人也想要个儿子,奈何多年耕耘未有收获,大夫也看过,草药也喝过,夫人都动了让副官再娶个妾室的念头,副官却不愿辜负夫人,干脆给女儿改名胜男来安抚夫人。
娇娘改了胜男,父母感情越发好了,胜男也就越发受到父母的宠爱。这宠爱却也不是将她当作千金小姐去养,竟是真的当个男孩子去养了。男孩读书习武骑马打猎,副官是一件没落下,全教给了女孩。
于是,年芳十八的姑娘徐胜男,比一般男子还有些见识。只是她娘总怕她太强势嫁不出去,日日教导她谨言慎行,不该说的千万不能说。因此,此刻洞悉了卫明阴谋的胜男姑娘在闺阁里辗转反侧,越想越气。父亲他们被人摆了一道犹不自知,她作为女儿,难道就闷声吞了这口气吗?
但转念一想,于父亲那一帮兄弟而言,如果不当兵了,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因为当军官,所以这些年勉强攒了些家业,一旦没了俸禄,让昔日军官坐吃山空或者去别人手底下讨生活,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夺取朔州军权,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徐胜男辗转了大半夜,终于忍不住起身,摸着夜色出了门,想静一静。谁知正赶上卫明起夜回来,两人一个披头散发,一个衣冠不整,夜色苍茫中把对方吓了一跳。还是徐胜男先认出了卫明,率先开口道:“卫公子,莫怕,是我。”
卫明定睛看去,这才看出眼前披着头发乱走的女鬼是日间徐副将介绍过的自家女儿徐胜男,赶紧拍了拍胸口道:“姑娘,大半夜你不睡觉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徐胜男本来就是因为这家伙到来提出的计谋而睡不着,这会儿又被他吓了一跳,哪里还有好气:“不如卫公子心大,夺军权的建议随便说出来,心中无半分敬畏之心。”卫明闻言失笑:“这话说都说了,难道还要余生都不睡觉了?”
徐胜男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指着卫明“你……”了半天,还是被卫明打断了。“姑娘是为此事睡不着?”徐胜男放下手扭过头去,仍然怒气未消:“你跟安将军说话,便是忠于朝廷有忠于朝廷的法子,叛国也有叛国的法子。到我父亲这里,便是叛国自立,将军为王,你我皆是开国功臣;忠君守国,或依旧如今日一般郁郁不得志,或再得启用三年后再如今日。你是压根没有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饶是孟云容再算无遗策,也未曾算到这位徐胜男小姐不仅识破了他们的话术,还半夜遇到了卫明。好在卫明也不是傻子,卫明苦笑:“那小姐以为我应该怎么说?劝将军忠君为国放弃兵权,告诉您的父亲就算不当军官还有别的出路,来我家当护院?去镖局当镖师?”
徐胜男沉默了。卫明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接着道:“姑娘,我没有办法,我要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您的父亲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你就不怕安大将军反手把你卖给州府换个人情?”徐胜男试探着。卫明笑了笑,没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人情冷暖,皆是如此。用着你时,你便是高堂贵胄;用不着时,千金散尽也不会让人高看一眼。安连岳的困局不是人情可解的。同样,安连岳的老部下们的困局也是如此。
沉默片刻,却还是徐胜男打破了夜色里的寂静:“好吧。世道如此,我承认你的说法是对的。自古有言,大乱之世也是大争之世,我再问你,你有什么把握能让安将军在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
卫明又笑了,他轻声道:“没有人能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是相机而动罢了。商人逐利,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这不就够了吗?”
徐胜男是个聪明人,卫明不敢轻易糊弄她,却又怕她继续和自己聊下去,聊出什么自己应付不来的话题。卫明心里正在打鼓,徐胜男又抛出了一个问题:“所以,安将军只是你的一块踏脚石。”
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卫明已经开始额头冒冷汗了:“谁又不是谁的踏脚石呢?”
徐胜男沉默了。卫明也没想到,自己搜肠刮肚故作高深憋出来的一句话对眼前的姑娘产生了什么样的作用,他看徐胜男陷入了沉思,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赶紧趁机跑去找孟云容支招了。
“谁又不是谁的踏脚石。说得好,说得妙啊。大乱之世,越乱越好。谁又知,这混沌之中,不能有我徐胜男一席之地呢?父亲平素教我诗书礼易,我自诩聪明才智不输男子,我为何不能趁乱而起,纵然不能谋个诰命,也教史书记我胜男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