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世,他们大多都留了下来。
即便陈最依旧要前往东都,陈少闲想了想,心头却宽了几分。好在这一回有她相伴,定能逢凶化吉。
一晃一个半月过去,车队已行至距离东都不足百里。
东都陈府的宅子。
荒废了三年有余,今日却忽然热闹起来,仆役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将院内的杂草清了一车又一车。
这些仆役都是临时从曹国公府调过来的,素来管束得当,个个手脚麻利、干活勤快,不出一日便把这座荒芜多年的宅院收拾得干干净净。
待里外收拾妥当,门外街道上早已候着十几辆马车,车上都是崭新的桌椅、屏风、古瓷,仆役们抬的抬、搬的搬,井然有序地将一应器物送入府中。这沉寂多年的陈将军府,终于有了几分当年鼎盛时的风貌。
“这花瓶可小心点拿,都是三公子收藏的珍品,弄碎了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曹国公府的管家谢伯躬着腰,指挥着仆役们轻拿轻放,忽听到声响,扭头一看,只见世子大步往堂内走来。
他连忙躬身上前,语气带了几分意外:“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世子怎么来了?”
“劳烦谢伯费心!”
谢瑍伸手扶住管家,迫不及待开口:“那臭小子人呢?我听说他一早就赶回了东都,进了城竟连家门都不回,反倒先来了陈府老宅。”
谢伯闻言神色复杂,一言难尽,头歪了歪,朝着一旁立在雕花铜镜前,失神发呆的人影指了指。
“三公子对着镜子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谢伯压低了声音,谢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绿衣冬装,衣袂边角绣着灼灼丹若花瓣,墨发用绿布高高束起,身姿挺拔,正静静立在镜前,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身影,兀自出神。
谢瑍大步上前,伸手拍上那人肩头。
那人生得极好,全然承袭了自家父亲的容貌风骨,疏秀的眉目,挺拔的脊背,宽展的腰线,更兼得天独厚的高挑身形。静静立在那儿,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雍气度。
谢瑍抬手暗自比对,竟发觉对方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若非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稚气,只凭他此刻沉静寡淡的模样,说他是兄长,也无人会心生怀疑。
“闷头站着发什么呆?在外闯祸了?怎么出门一趟,回来竟这般老成沉郁。”
听到这声音,那人终于缓缓抬眼,一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眸光转动,逡巡着镜中二人。
“谢知退?”
这人在唤他,那声音陌生,却又带着几分熟稔。谢铮还没理清思绪,眉间轻轻地皱了一下,茫然转过脸,待看清眼前来人模样。
他登时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会说话了。
谢瑍被他直愣愣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探头望向镜中自己。衣着规整,面色红润,体魄康健,瞧不出半分异样。
谢瑍见他迟迟不应声,只当这人在外游荡三月,又玩野了,转而瞪了他一眼,随后又道:“谢铮,才三个月不见,兄长都不理了?”
谢铮觉得眼角要湿了。
他口中轻描淡写的短短三月,于谢铮而言,却是隔着一世的生死浮沉。
“世子,小老儿有话要讲!”
谢伯躬着身子上前,表情甚是痛苦,他道:“昨日半夜三公子让惜言翻小老儿的窗,吩咐今日务必要把陈府的宅子清理出来,可他也没说,陈将军还要四五日才返京啊!”
他年岁大了,本就眠浅难寐,昨日好不容易将自己熬出困意,竟被惜言这小哑巴摸黑翻窗闯了进来。两人在暗处大眼瞪小眼,当场惊得他心口骤跳,手脚发颤,愣是缓了半晌,才看清小哑巴左右手胡乱比划的是啥。
既然要告状,话不能只说一半,谢伯咬了咬牙,又委屈地叹道:“小老儿也是做祖父的人了,隔三差五被三公子这般一惊一乍,这把老骨头可实在遭不住。”
谢瑍自是知晓自家弟弟是个什么德行,他侧脸,狠狠瞪了谢铮一眼,才缓声笑道:“知退当真被母亲宠坏了,怎可半夜来叨扰你,何况又不是个紧事。谢伯只管放心,待回府之后,我定好生管教他。”
谢伯点了点头:“三公子的性子远不如世子沉稳,终日急急躁躁,小老儿只忧心,怕他日后行事莽撞,不慎冲撞了陛下。”
“那倒也不至于,知退心里还是知晓分寸的,只是一遇上二弟的事便难免心急了些。”谢瑍长叹口气:“我这弟弟啊,性子寡淡,看着同谁都亲近不起来,唯独对二弟上心得紧,有时候我真怀疑,到底谁才是他亲哥!
谢伯连忙顺势接话:“那自然是同世子您更亲近,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里本就比旁人亲厚。
谢瑍笑了笑。
谢铮冷眼立在一旁,默然听着二人又闲谈了几句。
谢瑍惦记着马车里的人,怕对方醒来看不见自己,便急着往外走,临走前又横了谢铮一眼,问他:“回不回去?”
谢铮皱着眉,目光扫过满室金尊玉器,件件都是他搜刮来的珍品,他心中满是疑惑,开口问道:“回哪?”
谢瑍觉得他果真是在外玩野了,连自家府邸都不愿回,他甩了下衣袖,迈步往外走去,语气带了几分愠恼:“你若执意把陈府当成自己家,那往后也不必回曹国公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