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十年相处,陈少闲竟从不知他身怀武功。但她常年习武,又对他存了防备之心,并未着道。反倒这一掌祈宴近乎用尽了气力,导致他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陈少闲看他的样子,觉得他真是可怜。
但更觉可恨!
“祈宴。”
她冷声道:“真难为你一国皇子,竟甘愿扮作伙夫,委身于这边陲小镇。”
祈宴靠在帐门上,随着他说话,嘴角的鲜血不断往外涌出,眼前一片模糊,他却强撑着睁开眼皮。往日伪装的眉眼此刻被寒霜取代,只是又掺杂着几分无法述说的痛楚。
他按着肩口的伤道:“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却从未想过害你。”
“你是从未想过亲手杀我,可你想夺了池阳城,屠尽池州卫,要把刚平息的战火重新点燃。你想要复国,你想继续将中原的土地变成你们北凉的牧场,你想让我们生生世世只当你们的猪狗牛羊。”
祈宴没说话。
陈少闲再次握起长枪的手有些颤抖,可她还是将枪头对准他的胸口。
祈宴闭上眼睛,陈少闲望着他,低声道:“如果你想要池阳城,大可两军对垒,光明正大决一死战,而不是——来骗我!”
陈最赶到演武场时,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人,个个身中数刀,奄奄一息。
陈少闲已与李重山缠斗几十回合。前世二人同期擢作小旗,处处会被拿来比较,她本就是争强好胜、事事爱争第一的人,有事没事就爱寻李重山切磋较技。
李重山生得高大壮硕,身形壮得像一头牦牛。可是前世中他身手一般,唯箭术一流,今日一番打斗才知,他于祈宴莫不过是主仆,一样的深藏不露,惯于伪装。
陈少闲越打越吃力,李重山的臂力甚是惊人,每一刀都挟着劲风,招招似有撼山之力,数次将她虎口被震得生疼。不仅如此,李重山仿佛有使不完的蛮力,越战越勇,陈少闲渐渐落了下风,手中的长刀险些握不住。
长刀她用着终是不如长枪趁手,气力渐渐不继,她心下一急,想起演武场附近该有兵器架,盘算着如何避开他这招招蛮力,再寻机取一杆长枪。
正想着,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把长剑,“当”的一声格开二人手中武器,几乎同一刹那,两柄长刀架于她与李重山的脖处。
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凉意,陈少闲抬眼望去,只见陈最一脸阴沉立在两人中间。
他眉峰皱成一坨,神色冷到极致,却又似在极力克制着怒火,冷声下令:“将两人都绑了。”
随后瞥了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六人,他忍着不耐道:“将地上六人抬去医治,单独安置一间,在我没问话之前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陈少闲的眼睛都打红了,她恶狠狠地盯着对面被捆住的李重山,口气极冲道:“等着死吧你!”
陈最差点被她气出一口老血,自己亲自动手,揪着她的衣领,将人一路提进了将帐。
陈最闷声坐在椅上,陈少闲被绳索缚着,本想扯条凳子坐他对面,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默默坐回地上。
打了一晚上,这会戾气渐渐平了几分,人也跟着理智了不少。
陈最开门见山,直接蹦出两字:“解释。”
陈少闲就知他会如此,张了张口,刚想把重生之事再复述一遍。陈最立刻出声打断:“不准再拿重生搪塞我!”
“可我就是重生啊!”
她急声道:“李重山是祈宴的暗卫,一直隐在军中暗中护他。至于王军那几人,我虽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祈宴安插进来的眼线,但破城那日,他们分明是属祈宴那一方的。”
陈最皱眉:“我不能仅凭你一句重生,就定他们有罪。”
听到这话,陈少闲冷“呵”了一声,亏她今日还念起他前世死得凄惨,白流了二两泪。
陈最深吸一口气,单手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疼欲裂,实在想不通她今日究竟是撞了什么邪,整个人邪门得紧。
不过,若说不信重生这等怪力乱神之说,可世间河有河泊、山有山君,人死归阎君,各处又皆有庙堂香火,又怎能因没见过鬼神就全无鬼怪。
可若信她所言,前世封侯拜将,做这大晋第一位女将军,这就好比告知天下,谢铮喜好男子一般,令人惊悚又害怕。
陈最扫她一眼,一身小旗装束,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肉感,掐下去便能按出一个坑来,连李重山那等莽夫都打得吃力,她凭什么能当侯爷?
陈最默了会,才继续追问:“那你可有法子证明他们是奸细?”
“没有。”
陈少闲偏过头,若是她有把柄,又何至于城破之日方知他们是北凉人。
“那我再问你个旁的事,”陈最顿了一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抛来一问:“你既然笃定祈宴为奸细,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这话让陈少闲神色微变,她是连刺了两枪,其中一枪正对心口,可到了最后,还是偏了半寸。
陈最坐在椅上垂眸看她,只缓缓道:“你自十岁便开始习武,其他兵刃我不敢断言,唯独这枪法,你随谢铮学了二年,又一日也不肯荒废,哪怕你闭着眼,也能稳当刺中心口——可你,却偏了。”
“为什么会偏了?”
陈最问她,她自是不敢接话。
若是让陈最知晓,她不仅曾嫁与敌国皇子,还将祖孙三代苦心经营的池州卫尽数毁在自己手中,她怕陈最会当场抽刀,抹她脖子。
她低着头,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辩解。却听头顶上方,陈最问她:“怎么没话说了。”
陈少闲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
“别解释了,我懒得听。”
陈最嗤笑一声,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现下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革了你的职,将你送回义阳,回去之后继续做你的闺阁娇小姐,嫁猪嫁狗我都不管,二是你随我去东都,在我眼皮底下安分待着,不许生事。”
最后“不许生事”四个字,陈最几乎是咬牙切齿迸出来的。
“我选二二二。”
陈少闲深怕他反悔,忙不迭地抢先应了。
前世陈最离开池州卫之前,也曾给过她两条路选,第一条与今日几乎一模一样,第二条却截然不同,那时是让她留守池阳,接手池州卫中的暗卫。
池州卫虽说是大晋边陲重卫,麾下兵马名义上尽归属朝廷,可内里另有一支暗卫,是自她祖父起便一手提拔调教,只认陈家号令,听从陈家家主之命。旁人即便得了池州卫的兵权,若握不住这批暗卫,也调度不动这批兵马。
当初她选了第二条,留守池阳。后来朝廷接连派来几任守将,谁也弹压不住这池州卫上下,唯有她接手坐镇,方能守城破敌,稳守一方。
陈最听见她的答复,神色稍缓,随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滚出去,明日便同他动身前往东都。
陈少闲身上绳索还未解去,就高高兴兴出了营帐,莫说陈最让她去,她自己本就打定主意,死缠烂打也要跟着陈最一道前往东都。
她上一辈子都被困死在池阳,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困守一地,稀里糊涂过完一生。她要去东都,她要去做一番大事——既要救出堂兄,也想会一会这为一己私利搅得天下不宁的新帝。
待陈少闲一走,陈最便将林一唤进帐中。他盯着林一,不知怎的,见到他心下反倒安定了几分。沉吟片刻,他才压底声音:“你之前不是说,池阳半山腰住着个老道士,鬼不鬼人不人的,会看相算命,明日一早,你去将人绑来。”
林一一时没领会“鬼不鬼人不人”是个什么模样,又听陈最嘟囔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她是不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邪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