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铭深呼了口气,小心的驾起那辆马车,小心的往山下驶去。
可是,他明明是那么小心,马儿却失了前蹄,他们的马车磕在了一块石头上,他听得万分清楚,他的两个爹在车内同时惊呼。
段铭发疯般冲进马车,然后看到了相拥倒下的两位爹。
段铭颤抖着双手去摸,他的两个爹就那样如同不经摔的玻璃一样,没了气息,就像书外的那个世界,只是两辆自行车相撞了,结果他们就撞进了医院,一直醒不来。
段铭哭了,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哭,他觉得心痛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也许很快就会消失,但在他消失之前,他必须把两位爹送回乌有城,将他们葬在皇陵里。
**
三天后,乌有城皇宫收到急报,铭殿下带着太上皇和风大人归京。
宫内狂喜,这份喜由宫内传到宫外,再传到风家,然后是乌有城的各家。
那天早晨,天才刚蒙蒙亮,康顺帝月承泽带着文武百官,后宫妇人,齐聚于城门外。
除了皇室,还有风家人,当然,还有乌有城那些自发的民众。
红怜虽已四十三岁,却依旧风韵尤存,她在清晓的陪同下,也早早的出了城,站在边上,远远的看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心里竟酸酸的。
那两个男人,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更喜欢哪一个,或者说,她哪个都喜欢,但让她想不到的是,她那么喜欢的两个男人竟走到了一起,而且还是长长久久,她心里是高兴的。
可三年前,那两个男人就那样携手离开了乌有城,离开了她的生活圈子,从此,她的红怜阁茶水涧里虽然依旧上演着那两人的故事,却再也没了色彩。
三年后,他们终于回来了。
他们变了吗?他们有没有老去?有没有像其他男子那样,变得肥胖不好看了?
就在红怜兀自想着时,一头红发的铭殿下出现了。
排山倒海的呼声。
风家那边,风葭苍的儿子——十九风的风清愉——一声划破长空的“爹”让所有人带笑的脸上挂满了泪。
白发苍苍的风远凡老泪纵横,在长子与三子的搀扶下,望着那辆马车,却笑得开心。
段铭跳下马车,走向皇上。
皇上急急迎上,握住段铭的手,激动的说:“皇兄,辛苦你了!父皇和风大人呢?怎么还不下车?”
段铭眼睛红了,那双红肿的眼睛,在那一头红发的映衬下,显得整个人不似人间之物。
月承泽突然不安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卓安已非常失态的跑向了马车,然后跪在马车旁,大声喊:“奴才卓安,恭迎太上皇风大人回宫。”
车内静悄悄的,城外明明那么多人,却安静得让人恐慌。
段铭哭了,这是他在子虚国二十年,少有的第一次流泪,而且还是在众人面前。
段铭哭着低语:“大爹和二爹,在渺渺山上完婚后,就相拥而逝了。”
晴天霹雳!
本来还打算张灯结彩恭迎太上皇回家的乌有城,突然变了天,由原来的大红改成了纯白。
一切都结束了。
**
太上皇月露白和原大理寺卿风葭苍,被一起葬进了皇陵,紧挨着神宗帝月云澜和神宗帝的侍卫长风晗瑜。
风家不会倒,风家的两个孙辈——风清弦和风清愉,都已成了皇上最信任的贴身侍卫;文武大臣们不会再无助,三年来,他们已见证了年轻帝王的手段和能耐;乌有城的民众们,依旧听着那两个人的故事,每次听都能听出新意。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却有着同一个遗憾——太想念那两个人了。他们以为三年后会再见到那两位,可见到的却是他们身穿喜服相拥而逝的遗体。
段铭默默的离开了,没跟任何人告别。
他来到这个书里的世界,或者说,他让自己从一本书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皆是因为那个叫付东月的创造了他,还有那个叫来西华的又改造了他。当然,也包括那两个女生。
但他很清楚,那两个人死在了书里的世界,书外的世界里,他们已醒过来了。从此,他们两个会依旧相爱,但他们不会忆起他。
那本书本就是一本不受作者自己待见,同时又被人任意乱改的书,所以,他很快就会消失。
段铭驾着那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驶着,他要到渺渺山上,寻一个山洞,让自己静静离开这个短暂却又令他开心的世界,虽然只有二十年,他的容颜却一如他刚刚出现时一样,从未改变。
其实,在书里,他跟自己的大爹差不了多少,今年,他也三十六七了,可看上去,依旧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段铭躲进了那个山洞,他呼吸急促,气息不稳,那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才有的特征,但段铭却感觉到了。
他是一本书,如果作者长时间不再动那本书,他的灵气就会慢慢消散,直到永远消失于天地间。
段铭知道,付东月不会再去理那本书,来西华也不会再去管,因为他们与那本书的缘分已走到了尽头。所以,段铭的生与死,那两个人都不会知道。
段铭靠在那冰冷的石壁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轻声道:“大爹,二爹,只愿你们在外面的世界里,永远开心快乐,时不时能记起你们还有过一个儿子。”
说完,段铭脸上残留着那丝笑,头一歪,再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