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都十日了,还没打完?”
隐在高处的斥候灌了口水,扭头道:
“回去禀告大王,还没分出胜负,就是崔煜廷这边有些吃力。”
崔煜廷于战车正坐,亲自到前线督战。
陈霖灰头土脸打马过来,
“公子,前边被撕开了,没了不少人。大公子那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如今连他们的一半都不到,要不还是先撤回去再说?”
崔煜廷黑沉着脸,
“不准撤,那个孬种只会压人上来。拖到晚上,我亲自带人往侧方突袭。”
“公子——!公子不好了——!”
身后传来声音,崔煜廷心头一凉,
“出了什么事?”
小兵连滚带爬摔下马,
“营地被偷袭了。”
“扬儿。”崔煜廷的神情陡然大变,立刻跳下战车骑马狂奔。
一口气不停地奔袭,临近营地,路边倒了横七竖八的哨骑,远远就听到厮杀声。
因着前些日损失了不少兵马,为挡住崔煜承的进攻,大营里已经没法留太多人。
偷袭的人不算多,但要全数除去,也得费一番工夫。
没有理会其他人,崔煜廷左右挥剑,马不停蹄来到中军大帐。
“扬儿!”
崔婉扬被死死捂住嘴巴,脖子上赫然架着一柄长刀,身后站着两名甲士。
见他要冲进里间,她认命地闭上眼,而后又突然剧烈摇头。
崔煜廷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就给了藏在帐子后的人一剑。
倒下一个,又有新围上来的人。
他边挥剑,边还不忘安慰她,
“扬儿,不要怕。”
噗呲——
长剑没入血肉,脚下多出具尸体。
“别忘了,爷从小练武。”
崔婉扬的脖颈处渗出血流,她疼地呜咽一声。
架刀的甲士开口,
“二公子,还是投降了吧。三小姐的命,留不留,全看您。”
崔煜廷的剑尖上嘀嗒着血迹,他高声怒骂,
“崔煜承这个狗杂种!”
那人手上又重了些,崔婉扬咬住牙不出声。
“二公子,大公子说,您同三小姐厮混了这么久,也该够本了。既然一母同胞,不如放下恩怨,一起打小燕王才是正事。”
崔煜廷杀红了眼,啐道:
“这话,他也好意思说,是谁几次三番要爷的命?”
但见崔婉扬流的血越来越多,几乎眨眼间就染红了胸口。
他踢开扑上来的人,垂下手中长剑,
“停手,否则你也别想活。”
甲士笑了笑,
“二公子果然还是心疼人的。大公子只吩咐了小的两个任务。其一,劝二公子投降。其二,带小姐回去,活的死的,都成。不过公子不用慌,只要您听话,小姐的命,当是无恙。”
崔煜廷甩掉刃上的血迹,收剑回鞘,
“好,爷答应他,将她放开。”
甲士只将刀移开了些,也不再捂住她的口鼻,
“那便有劳公子随小的走一趟。”
崔婉扬大口呼吸一番才道:
“你莫要昏了头,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之中的谁不成。”
崔煜廷皱着眉,
“扬儿,听话。跟他走。”
崔婉扬冷冷道:
“我死也不要再见到他。”
崔煜廷想上前握住她的手,可看着她脖子上的伤,还是收回了胳膊。
头上的金冠依旧刺眼闪烁,可他的声音却像是蒙了尘,
“你不能死,以后日子还长,不是么?”
崔婉扬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他重复了千万次的话,
“去南越,去江东……都陪你去……”
崔煜廷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
“先忍一忍,好不好?”
崔婉扬攥紧拳头,没再出声,好在脚下终于肯配合着甲士的步子往出走。
崔煜廷面对三人,举着双手,一步一步后退。
帐外的厮杀声已经停了下来,营里仅剩的部下齐齐拔刀盯着里面的动静。
“都退下。”崔煜廷令退众人。
四人缓缓往出走。
崔煜廷眼中带笑,
“扬儿,我也累了。等给你报完仇,我们就回家,回自己的家。”
他仔细盯着崔婉扬低垂的眼眸,
“想好了么?家要安在哪里?”
“说话呀,反正都要去见他,不如先对好说辞。去了好狠狠气他一回,是吧?”
又走了十来步,崔婉扬半撑起眼皮,声音毫无起伏,
“江东。”
崔煜廷抹了把脸,笑了笑,
“好,还要几个大花园是吧?里面一株芍药都不准有。”
“嗯,”
“如今你不喜欢芍药了。那一路上咱碰到多少芍药,爷就替你拔掉多少,全拔光。”
崔婉扬的唇角显出一丝笑意,眼眶却不自觉地有些湿润,
“嗯。”
崔煜廷继续絮絮叨叨,
“所以,扬儿你得好好活着,才能拔干净这天底下的芍药。否则,爷一定会在你的坟头上种满芍药。”
崔婉扬的笑意愈发明显,眼前也已经模糊地看不清,
“明明是你先死。”
两名甲士不住地四下扫视,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死死防着暗箭。
崔煜廷笑着叹口气,
“算了,只要能到老,谁先死都成。”
崔婉扬笑得发苦,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又道:
“再搜罗一班子的名厨,日日给你做金丝饼,行不?”
“你喜欢吃金丝饼,可扬儿你知不知道,小时候府里最喜欢吃金丝饼的人,是谁?”
他挑了挑眉,好像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傲气,
“那阵子,也就先帝赏的御厨会做金丝饼。没有爷,你个区区庶女,哪能一日三顿地吃上?崔煜承那个杂碎,惯会偷抢。”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她极力想控制住身形,却仍是止不住地发抖。
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淡,
“是么?可我只知道,金丝饼,是他给的。”
崔煜廷脸上的笑容全无,只剩满满的恨意,
“这些年,我以为是自己无耻,对自己妹妹……没想到,还有人更龌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