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马蹄声慢了下来,缓缓掠过城门。
众人的齐声拜见声中,月澜周身僵成一块铁板,双手紧紧环抱住琵琶,将头低低垂下。
青纱之下,她紧咬下唇,嘴里传来丝丝腥甜也毫无察觉。
刘巽高坐于马背,目视前方。
忽地,他眼梢一动。
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混在人群中分外扎眼的乐姬班子。
熟悉的骇人审视。
月澜将指节捏得发白,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灼人的视线消失。
她隔着青纱,悄悄瞄了一眼刘巽远去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
猛地,月澜才记起来,“阿母!”
她忙问向拂娘:
“拂娘,阿母这会能出来吗?”
“我们在此处耽误了些时辰,弦奴她们应该已经出来了。我一早就遣了人过去,应当是无事的。”
月澜紧咬臼齿,也只能这样想了。
她已经跑了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逃,再无退路。
“走吧,到我们了。”
拂娘晃了晃呆站着的月澜。
人群复又热闹起来,大家重新排起队。
月澜递上过所,城门令查验一番,又令她撩开幂篱,囫囵端详一番便放了她过去。
没有过多盘问,倒是出奇地顺利。
与此同时,官舍。
陈媪与弦奴站在箱笼前,面面相觑。
苦等了半天,仍没有一人前来通报抬回箱笼的事。
弦奴越来越害怕,陈媪的面庞也渐渐转为土色。
今早晨起,王伯也罕见地没有过来,只膳房的人送了一次早膳。
碧溪源寂静地可怕,仿佛被人忘在角落。
王伯一早便得了刘巽返归的消息。
上下指挥着人准备迎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来。
拂娘派来的人自然也被拦在门外,他里外忙活,哪有空理这些琐事。
很快,刘巽便骑马到了官舍。
王伯打理好一切,跪在官舍门口迎接主人。
不知为何,刘巽的眼前再次闪过适才看到的琵琶姬。
纤细的身量被琵琶遮了大半,发间满是艳俗的珠花。
这副打扮,对乐姬来说,似是并无不妥。
可他本能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狭长的黑眸微眯。
是了,琵琶姬的手,有问题。
“将人带过来。”
刘巽利落地扔下话便走向正堂。
王伯这次倒是反应极快,偌大的官舍还能有谁?
他连忙吩咐道:
“阿年,去请公主来正堂,要快。”
碧溪源。
面对索人的阿年,陈媪额头上滴下豆大的冷汗。
强忍住恐惧,回道:
“公主有些不舒服,现下正躺着,实在难以起身。”
当是死局!
罢了。
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只要月澜能逃远,她自己这条命,没了就没了。
做好随时赴死的打算,陈媪看向阿年:
“小兄弟,公主实在不舒服地紧,连路都走不了。要不晚些再去见殿下?还望小兄弟向殿下如实转告。”
阿年左右为难,不死心地问道:
“可否容小的看一眼?好回禀殿下。”
“好。”
进了里间。
榻上确实侧躺着一人,阿年不敢多看,连忙转身跑回正堂回话。
刘巽倚坐于主位,身形松乏,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白玉匕首。
双眸中却盛满暴戾,呼之欲出。
他嘴角扬起,笑得森然:
“病了?”
阿年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回殿下的话,小的看见公主就躺在榻上,应当…应当是病了。”
指腹摩挲匕首上雕刻的繁复花纹,刘巽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池巍,去将城外的乐姬请过来。”
池巍自然清楚刘巽指的乐姬是谁。
方才进城之时,他就注意到,刘巽的目光似有一瞬的滞留。
池巍出去后,刘巽才看向阿年,字里行间盈满雾气:
“既然病了,往后,便不用再出来。”
城外。
“小姐,快些走吧,再等下去怕是要祸事。”
拂娘面上的笑意已经淡去,她蹙起眉,不住地催促。
等了许久,仍是不见陈媪和弦奴的身影。
时值冬日,月澜却满头大汗。
只剩陈媪这么一个至亲在身边,月澜实在狠不下心独自离开。
她央求道:
“拂娘,能不能再等一刻,若一刻后还不见人,我们就走。”
对上月澜祈求的眼神,拂娘没有答应,亦没有拒绝。
她转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葫芦,递给月澜:
“小姐先喝口水吧。”
月澜擦去额汗,目光紧紧投向城门口,手上拧开葫芦,将要拿起灌入口中。
冷不丁地,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
“诸位,大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