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犹豫间,就见月澜提着银壶,急匆匆地转身出来。
以为她已经看到了自己,已经躬身行礼,就要出声问候。
却见月澜竟对一个大活人毫无察觉,猛地被吓到似的一脸惊恐。
王伯心里的不安渐渐放大。
“公主,可否容老奴将皮毛放进屋内?”
显然,不合礼数,但他还是厚着脸发问。
提着银壶的双手捏地发白。
脚步停在原地,面上是藏不住的心虚,脑中一阵空白。
“怎么办?若是被王伯撞见夜香婆,只怕会被瞧出端倪。若是坚持不让进,王伯能否知难而退?”
月澜赌王伯没有听到屋内的声响。
她咬咬牙,下台阶去接王伯手中的托盘,回道:
“多谢王伯好意,只是我与阿母就要歇下。只怕,不好再让王伯进去了。”
月澜欲端过托盘,托盘却在王伯的手中纹丝不动。
两人僵持之际,屋内再次传来夜香婆的咳嗽声,伴随着粗犷的赞叹。
“咳咳咳,阿媪恕罪。实在是,奴婢实在是从未尝过如此好吃的糕点……”
月澜的呼吸愈发粗重,冷汗滚滚,不敢直视面前的王伯。
听到屋内动静,王伯脸色骤然一变。
“公主?公主这是有客在内?”
“嗯……”
“公主还是容老奴将皮毛送进屋内吧。”
说罢,径直朝正屋走去。
心知今晚的计划怕是要不成了,月澜心道:
“算了,改日再寻机会,绝不能暴露出逃的端倪。”
她急急追上王伯的脚步。
“等等,王伯,听我解释。”
王伯推门而入。
一阵冷风刮进屋内,桌案前的二人齐齐抬头,看向一脸狐疑的老翁,以及他身后慌乱的月澜。
王伯不理陈媪,直接向夜香婆发难:
“你是何人,胆敢私闯贵客的寝居!可是不要命了?”
夜香婆吓了一跳,猛灌入一大杯茶水,将口中的甜糕冲下喉咙,狠捶了几下胸口,连忙跪着回话。
她的身份实在太过低微,连管家也不认得,干活都是由下面的人指派。
看着眼前人气势汹汹,不似一般的家仆。
她小心翼翼回道:
“奴婢是负责贵府的夜香婆,贵客请奴婢进屋吃糕点,奴婢就进来了。”
王伯冷哼道:
“官舍里的规矩你是不知道?”
夜香婆自知犯错,将头埋在地面,
月澜不忍牵扯夜香婆,急忙插话道:
“王伯消消气,并非是夜香婆的错,是我执意请她进来。只因听她日子艰难,还在这寒夜里干着最辛苦的脏活,这才临时起意唤她吃些糕点。”
王伯目光责备,转身看向月澜。
“大王有令,让公主好生待在碧溪源,并非只是让公主不得出。公主也该明白,旁人也不能随意进!不然这众多的守卫是为何呀?”
月澜的双眸盈满歉意,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声音掉地低低的。
“月澜知错了,月澜以后再也不敢了,王伯就饶了月澜同夜香婆这一次吧。还请王伯不要辞了夜香婆,她家中人生病,万万不能为此丢掉活计。”
瞅着霜打的茄子似的小姑娘,王伯再怎么不满,也不好继续出口责备。
语气软了几分,无奈道:
“公主,并非老奴不近人情。实在是大王之命不可有违,还望公主不要再有下次。下人们自是辛苦,老奴不辞她。只是规矩就是规矩,她往后不必再来碧溪源,只去其他院落伺候便好。”
王伯愿退一步,月澜松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
陈媪上前接过王伯手里的托盘。
“管家,站了半天,坐下喝口茶吧。”
“是呀王伯,今日我与阿母做了些糕点。这一大碟,你也尝尝,燕地可吃不到的。”
月澜姿态乖巧,扯起王伯的袖子,将他引向桌案。
小姑娘与自己孙女年龄相仿,王伯好不容易凝起的气势瞬间崩塌。
有些难为情,道:
“唉,多谢公主,这怎么好意思。”
月澜连忙摆摆手。
“不妨事,不妨事的。难道王伯来一趟,吃饱些再回去吧。”
夜香婆还跪在原地不敢动,月澜叹口气,道:
“阿媪也再来吃些吧,唉……”
一场仓促落成的计划,因着王伯的深夜造访,彻底击碎,化为乌有。
月澜的目光渐渐暗淡,心跳逐渐趋于平缓。
她恹恹地夹起一块枣泥米糕,不知滋味地细嚼慢咽。
陈媪看向神色晦暗不明的月澜,心里也是落了个空。
她又给王伯夹了筷糕,望他能将此事揭过。
夜香婆只觉得,从此再遇不到这样通情达理的主仆二人,颇为惋惜,也不再狼吞虎咽,细细品鉴唇齿之间的甜腻绵软。
王伯倒是心情转好,吃得满口香甜。
主仆二人无虞,还能自己做些吃食,他心里也跟着踏实许多。
想来不会再有心慌。
心道:“同大王的寝居一样,这碧溪源,还是得一日一来,往后万不可松懈。”
几个人各怀心思,静静围坐在一盘糕点前。
屋内只听得微弱的饮茶与咀嚼声,没有人言语,许是皆被米糕黏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