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昨日的大雪,从未有过。
只是,落雪又怎会无痕。
王伯再费心思,到底还有些边边角角清扫不到。
高耸的屋脊和围墙上还藏着些残雪。
日头一照,半化不化地往下滴水。
现下里,月澜对“雪”字避之不及,却不自觉地抬手,指尖接住嘀嗒的融水。
钻心的冰冷再次提醒,昨日种种并非像院内的积雪一般,能消融地消失无影。
无言的焦虑再次涌上心头,瞥了一眼院外的守卫,嫌恶地甩掉雪水,转身回屋。
啪——
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看到陈媪在案前做着针线,月澜眼圈微红,闷闷出声:
“阿母,我要小憩一会儿,午膳不必喊我。”
未等陈媪回应,月澜便迈步进了里间。
不顾理好的发髻,一头将自己闷进被子里。
在王宫,规矩向来森严,即便是公主和娘娘,也不能随意地白日贪睡。
可如今,每每想到三十万石粮草,月澜便只觉得头痛欲裂、胸闷气短,什么规矩、礼仪全都浑忘了。
放下手里半做好的裲裆,陈媪忧愁地瞧向里间。
榻上鼓起小山包,她长长叹了口气。
陈媪知道,月澜是为粮草之事而心焦不已。
打昨日起,她一提到申家会解决此事,月澜便会黑脸,让自己不要多言。
不过,陈媪也清楚,三十万石粮草对任何一方诸侯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况且,粮草还是送给有过龃龉的对家。
可她的情感终究压过了道义。
到底是为了月澜,陈媪只希望申家能早日筹集到足数的粮草,快些将月澜接去西都。
又叹了口气,陈媪复又拾起活计。
被子里的月澜,边愤怒地焦虑,边难受地抹泪,实在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或许,早在过河的那个黑夜,她就该冻死在冰上。
否则,也不会有如今这样两难的局面。
脑海里千思万绪,仿佛有一群小人儿在打架。
狠狠摇了摇头,月澜两手紧捏被子,咬牙自言自语:
“不能死!不能死!阿娘……”
这两日,总有视死如归的念头。
一有轻生的念头冒出来,她就要大声提醒自己,她的命不只是自己一人的。
一着急,眼泪往外涌得更多了,枕头被子上到处沾满了潮湿。
在里面憋得透不过气,月澜猛地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喘气。
心下只觉得,自打离了家,世上皆是牢笼,没有一处地方不令她窒息。
“阿妹,过来,瞧瞧哥哥新寻来的雀儿。”
“哇,好漂亮呀,二哥哥快打开笼子,给月儿摸摸!”
喘息间,不知怎的,月澜眼前竟闪过往日在王宫里的画面。
“哎哎,别上手啊,我好不容易才托人寻来的,你笨手笨脚的,一打开不就飞跑了!”
高漓不满地拍掉月澜伸向金笼的小手。
月满顿时就将不满写到了脸上,瞪道:
“喂!说谁笨呢!”
胳膊肘还击了高漓一道,又继续嘟囔:
“哼,再说了,王宫这么大,它翅膀那么小,能逃到哪里去?小气!”
后来,那只毛色鲜艳的雀儿还是丢了。
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凭空消失的,只是笼子里还留了好几撮残缺的羽毛。
分外扎眼。
月澜指尖捏起羽管,举得高高的,在高漓面前晃来晃去,佯装同情地叹道:
“唉,月儿就知道,可怜的雀儿啊,每日遭人逗弄,吃不好,睡不好,当然想跑。这笼子啊,再牢固,也是关不住想飞的鸟的。是吧二哥哥?还不如早点给月儿摸摸,现在好啦,看都看不到咯”
说罢,她作怪地将羽毛一把插在高漓发间。
“定是哪个不长眼的碰了笼子!”
回想到高漓顶着赤红羽毛,有火无处发的表情,月澜苦笑。
忽地,
她怔了一瞬,背后升起一阵凉意,反复喃喃:
“笼子,关不住想飞的鸟……”
哗啦一声,月澜掀开被子,翻身下榻。
噔噔……
赤足疾步走向外间的陈媪。
陈媪忙抬起头,疑惑道:
“公主?可是要喝些水?快穿上鞋……”
月澜一脸凝重,二话不说就来拉住她手。
陈媪眉头紧蹙,声音却只敢放得更轻。
“公主这是怎么了?”
月澜望着陈媪担忧的双眼,郑重其事:
“阿母,我们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