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打在脸上,连呼吸也困难。
刘巽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策马踏上冰面。
马蹄踏在冰上,每一蹄,都击起许多细碎的冰渣。
冰面的咔嚓作响。
不由地,刘巽的脑海里浮出一道“泥人”的身影。
他自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还记得,须卜肃将人端抱在臂弯。
浑身衣裙尽湿,混着泥,瞧不出颜色,滴滴答答往下淌脏水。
头发冻得一绺一绺,遇热贴在耳侧。
泥人嘴唇冻得乌紫,脸颊却异常红肿。
破碎的泥人与发倔的鹌鹑渐渐重叠。
刘巽望向茫茫冰面,眼神冷淡。
“倒是命大。”
自打被禁足,月澜便老老实实待在碧溪源的小院中。
每日除了换药养伤,便再无事可做。
一闲下来,月澜便要抢着帮陈媪做些洒扫事务。
可哪能真让她做下人的活计,每每见月澜要来帮忙,陈媪便要哭着喊着,只求她回去歇着。
王宫里娇养大的小公主,本该富贵宠溺一世。如今已经吃了诸多苦,遭了诸多罪。
若真让公主再做起下人,她当真是死后再无颜见王后娘娘。
如此一来,月澜只能百无聊赖地枯坐着。
有日头照过来,她就搬个小凳到院子里晒晒。
偶尔地,九狮亭的长毛胖狸奴也过来。
一来二去,两人竟也成了默契的“晒友”。
碧溪源离九狮亭甚远,也不知道它是如何摸过来的,一来就躺在月澜腿边打呼噜。
胖狸奴来了又走,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月澜憋闷了多日,终于向一面善的家仆开口,
“这位大哥,不知,府中可有无人阅读的闲书拿来一观。”
从前在霈王宫,蔡氏一早便给月澜请了女史,教她读书识字。
幼时贪玩,霈王与王后对她宠爱有加,几乎到了无边无际的地步。
因此,每每学到《女戒》之类的规训之书,月澜便千方百计地想尽法子偷跑出去。
女史们根本管不住无法无天的稚子,只好千方百计地将小月澜哄在书房。见她喜欢拿着笔涂涂画画,女史们便下意识地引她学书法,丹青技法。
歪打正着,竟让小月澜练下了童子功。
后来长大一些,女史们见她乖觉了几分,便又要拉她重拾女子经典。
众人好说歹说,月澜才不情不愿地每日拜读几段。
待字都认得全了,她便又开始嚷着无趣。
陪读的蔡氏一走,小女娃便两眼一转,趁着女史更衣的空当,二话不说拉起佳棉,偷偷溜去哥哥们的书房。
女史们屡屡告状,王后蔡氏仍是不忍责罚。
实在拗不过,便也随她去了,许她与哥哥们一起听太傅讲学。
如今彻底闲下来,月澜免不了又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哥哥,忧心前路。
千思万想,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现下十分想要拜读几卷经典,赶跑这些没用的忧思。
王伯听到家仆禀报,再三思虑,到底还是允了他去书房拿几卷书送过去。
心道:“只说禁足,也没说要短了缺了每日供给,几卷书倒也不算惯着。”
官舍书房中并无适合女子阅读的书籍,尽是些兵法、律法及各类典籍。
小仆不识字,仅敢取书架底层边角的几卷书简。
望着手中竹简,月澜蹙眉,
“《易》?倒是第一次读。”
随即自顾自地翻看起来。
如此起了头,整个碧溪源每日都静悄悄的,只有她翻竹简的声音,偶尔掺杂陈媪收拾屋子的叮当声。
连院外的胖狸奴都孤零零一团,自己缩在小凳上晒太阳,晒暖了再进屋蹭蹭打声招呼。
数日后,清早。
天上飘起了大雪,樟树叶似的雪花簌簌下落。
扭了扭酸胀的脖颈,月澜忽地瞅见窗外的异样。
她推开窗,怔怔瞪大眼睛,放下手中竹简。
来燕地后的这些日子,月澜见过道上的积雪,天上零星飘下的雪粒子,倒是不曾见过这样密集的大雪。
她目不转睛,不住地感叹:
“确实……极美。”
转身就要去拉忙活的陈媪,一脸兴奋。
“阿母,快来看,那些个文人们果然说得没错,当真是……落雪似花积。”
陈媪也盈满笑意,
“奴婢也是第一次见这样大的雪,竟不想这苦寒之地也能有如此的好景致。”
月澜手心贴着脸颊,双眸晶亮,娇俏可人。
看她这么开心,陈媪转身去拿氅衣,笑道:
“公主想出去,便去看看吧,景色难得。公主已经休养了多日,只出去一会儿当是无虞的。”
迫不及待推开门,台阶上落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厚厚的积雪踩上去软绵绵,咯吱咯吱发出闷响。
月澜开心地仰起头,闭眼,雪片轻轻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调皮地伸出粉色舌尖,任由雪花融化在口中。
“哎哟,这孩子!”
陈媪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在屋子里嗔怪道。
“嘿嘿……”
歪头,狡黠一笑,月澜打着圈地转远。
不知不觉间,走走停停来到了碧溪源后院。
这里落有一处假山与松林,若没有禁足,从后院的小门也能走出去。
唰、唰、唰……
院墙后隐隐约约传来有规律的洒扫声,月澜没有在意,仍自顾自地踩雪玩儿。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两个小仆似乎在闲话。
不愿偷听,月澜本欲转身离去。
却听见二人口中谈论的,似乎是自己。
实在拗不过好奇心,她脚步放轻,缓缓走向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