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行事,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忠君的那根筋在脑子里紧到转不过弯来。江承是直臣,在他眼里,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高沛以“驸马谋反、挟持公主”的名义兴兵讨伐,江承若真是个忠臣,确实该来向他解释。
当然,也许是想劝他退兵,也许是知道了他与高挽的关系,来讨个说法。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过这个杀掉他的好机会。
他想趁这个机会,杀了江承。
在他看来,高挽既然不想废他,那就是心里有他。既然心里有他,那他杀了江承,又有何妨?
她还对他有情。这个念头早就将他点燃了。
他会杀了江承。
他会杀了她肚子里的野种。
她会是他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王璇不过是一枚棋子,元贞也是。
只有她,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
……
高挽出发去营门时,又喝了一次药。
池儿替她整理衣领,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时,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滚烫。
高挽伸出手,将池儿眼角止不住的眼泪擦掉。
“照顾好孩子,照顾好驸马。”
说完,她递了封信给池儿。
池儿双手接过,直直跪了下去。
高挽走的时候,她的额头触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究是没忍住了那一声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哭喊。
高挽策马而去。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官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
高沛的大营扎在白水关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背山面水,进退可据。五万人的营寨铺展开来,帐篷密密麻麻,营中炊烟袅袅,牛羊肉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高挽在营门外下马。守门的校尉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什么人?”
“江承,奉书而来,面见陛下。”
校尉接过高挽递上的信——那是她重新誊抄的一份,以江承的口吻写的,字迹也刻意模仿了江承,。
校尉的目光在那封信的官印上扫了一眼,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便侧身让了路。
“陛下有令,江大人来了,直接引到中军大帐。”
高挽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亲兵往前走。
中军大帐的帐顶竖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从旗面上挣脱出来的腾空而去的活兽。
高挽掀帘走了进去。
帐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舆图和文书。高沛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帐帘。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战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身形与半年前相相比,削瘦了些。
高挽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背影。
他蹲在她面前说“上来”。
她趴上去,他站起来,她就长高了一截。那时候她觉得他的背是一座山,永远不会塌,永远不会倒,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现在这座山还在,只是山上的树都枯了,草都黄了,石头都风化了,山顶上那个曾经会回过头来对她笑的人,也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高沛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手里的舆图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他急忙转身,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深青色长袍,竹簪束发,清艳的面容,柔和的笑。
“挽儿?”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
高挽没有应。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去摘她的幞头。摘下了幞头,高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漆黑如墨。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才生了孩子……你怎么跑来了?你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人——他们没认出你?你怎么——”
他一直在关注她的消息,明明今早才生了孩子。
“高沛,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高沛愣住了,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告什么别?你要去哪里?你回洛阳对不对?你终于想通了,终于明白我才是你最喜欢的男人!”
高挽的沉默让他更加不安。
“挽儿,你听我说,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假死。我让礼部发丧,说你产后血崩,薨了。然后你就可以换个身份跟我回洛阳,做我的皇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怕了,不用再——”
“高沛。”
高挽打断了他的话,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开头道:“大家都认识我,我这个样子,换什么身份?换一张脸吗?我能骗过天下人吗?你能骗过天下人吗?高沛,我们不可能的。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以前不可能,现在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高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抬手握住她的肩,他才不在乎什么可能不可能,他才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
礼法规矩伦理纲常,都是约束懦夫的!
他只要她。
他只要她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