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小声找补道:“放心,我想起你表姐今日入学!想来也不会来这。”
眼看离韩府只有几步路了。穿着红裙的纪瑾意低下头,照着原先的计划向后走到队伍的尾列。
谢芳菲正了正神色,走上韩府门前的台阶,对着迎来的两个青衣家仆含笑道:“谢家谢芳菲,有劳二位通报一声。”
左边的家仆闻言,脸上带着见惯了的笑:“谢公子来了!老爷正在书房会客,让您先去花厅喝茶。”
崔见月混在人群中,朝前方迅速瞥了一眼,看见那家仆面对谢芳菲时脸上满是恭敬熟悉,没有半分陌生。想必谢芳菲应该来过韩府不止一次。
说话间,右边的家仆早已侧身让出门口。谢芳菲轻轻点了点头,带着身后的侍女们朝花厅走去,而崔见月和陶宛宛也低着头,随着众人的脚步一同进了府邸。
韩府门外顿时只剩下三五个身着红色罗裙的侍女,井然有序地守在谢家的马车边等待家主谈完生意归来。
纪瑾意垂眉低首,和其他侍女一样站成一个不惹眼的姿态。他们四人一开始便计划好,纪瑾意留在府外安静等候,就由谢芳菲领着两位小娘子进府一探究竟。
韩家新买的宅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三进式院落,从大门处的翠竹灯笼到里面的山石、回廊、小桥,无一不显露出浓厚的姑苏风情。
院落早已被修成园林的样式,两个提着宫灯的家仆迎了上来,招呼谢芳菲一行人穿过回廊,朝着花厅走去。
回廊修的很长很直。崔见月迅速地抬头,只见远处的太湖山石一览无遗,每座假山都错开距离顺次堆砌,高高密密。
她收回目光,向两侧看去,漏窗全部做成了统一的花卉状,整齐有余,却少了些变幻。
绕过一道竹墙,众人来到花厅,在这早早候着的管家小厮立刻推门请谢公子入内。
只见厅内烛火辉煌,两侧的太师椅青白相间。正在西侧紫檀多宝格旁寻找竹简的大理寺卿韩梁正闻声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
谢芳菲腰身微折,长揖礼道:“韩叔安好。”
少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姿态从容又不失世家子弟的风度。陶宛宛见状倒是觉得新奇,不过她面上不显依旧恭恭敬敬地敛目站立。
韩梁正笑道:“怎么还和叔客气,你和小瑾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了。”
他任大理寺卿一职数十年,性格刚强正直,从不姑息任何冤假错案。经年来的断案审问养成了他不怒而威的气势,此刻双目炯炯,虽然笑着却还是让人生出敬畏。
“芳菲,坐啊。”韩梁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末:“你肯定喜欢喝这个!新到的明前龙井。”
谢芳菲拂开袍角,干脆利落地坐到韩大人的对面。他端起刚斟好的茶,凑近闻了闻,眉梢微扬,浅啜一口,更是连声赞叹道:“还是韩叔宠我!茶香清冽,入口微甘。”
韩梁正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道:“你这孩子!小嘴甜甜的。说吧,今日怎突然来看你韩叔了,是有何事?”
谢芳菲放下茶盏,桃花眼含笑道:“哪有的事,就是想来看看韩叔。对了,叔院子可找到合适的匠人了?”
韩梁正笑了笑:“还没。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给叔推荐推荐。不过叔可说好了,还得有真本事才行。”
谢芳菲:“那是自然。”
他拍拍手,站在身后的几个侍女端着宝盒走上前来。谢芳菲打开盒子,只见其中俨然是一品梅花状的上好端砚。
他拿出砚台起身递到韩梁正的面前:“叔,上个月我去端州做买卖时刚好看到这品砚台,形状清丽雅致,我想着送叔最合适了!”
那梅花砚台石质温润如脂,砚面雕工精细却不张扬,一朵梅花浅浅地绽在砚池边缘,细细嗅去仿若闻到梅花和墨水相融的书香气。
韩梁正的目光落了一瞬,然而他还是笑着推拒了:“芳菲有心了,叔很喜欢。这砚台看着就绝非凡品,应该是难得的梅花坑老料,不过叔不能收。”
谢芳菲竖起拇指:“韩叔好眼力,不过是小辈送晚辈的一点心意,有什么不好收的。”
韩梁正嘴角微扬,执意将放着砚台的宝盒推了回去:“真不行。芳菲的心意叔领了,但是叔只要还在这朝堂一天,就不能收任何人的礼,哪怕是自家小辈都不行。”
“你若心疼叔,就来府上多陪陪我,这儿有你喜欢的茶和酒,保管喝个够!”他又笑道:“过会和儿要回来了,晚上就留在这里吃饭吧。”
“行!”谢芳菲拿着退回来的宝盒,也没再坚持了。他知道叔父的脾性,于是将盒子一放,也跟着笑起来:“那我今日可要放开肚子了!”
韩梁正打趣道:“行,多少桶都管够!”
“哈哈我才不是饭桶呢!韩叔你又笑我!”谢芳菲理直气壮地说道。“不过,韩叔这边的茶就是比别的地方好喝!”
韩梁正看了他一眼,笑道:“嘴刁!”
“那得怪您,”谢芳菲笑嘻嘻,“被叔惯的。”
窗外日光正好,将厅前的树影拉的长长。有家仆轻手轻脚地进来续了一回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谢芳菲站起来道:“叔,我先叫我的侍女们回府了,我有些事还要吩咐她们一下,我去去就来。”
韩梁正摆摆手,示意他先去办事。于是谢芳菲带着崔见月和陶宛宛混入的侍女队伍,齐齐整整地朝着门外走去。他们走出了府门好几步,终于见到了在那笔直站着的红裙纪瑾意。
谢芳菲脚步轻快了几分,待到和剩余的红裙侍女汇合后,又朝着远离韩府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停下。纪瑾意走过来问三人:“如何?”
谢芳菲自信道:“我出马还用说!没有任何人发现!”
纪瑾意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一侧的崔见月和陶宛宛,直到她们点点头才放心下来。
谢芳菲又道:“你们先回去吧,今晚我在韩府吃饭。”
纪瑾意“嗯”了一声,忽道:“那你夜里可有空来我府上喝一杯?反正纪府你熟,离这就隔了一条街。”
“好的兄弟,想我就直说。”谢芳菲一听便知道纪瑾意晚上有正事找他,不过还是忍不住嘴贱道。
纪瑾意:“......”
远处。
一位眉目清隽的年轻男子正抱着一摞书卷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竹翠色的素面直裰,眼形偏长,鼻梁挺立,气质温雅若松风拂面。
他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看向远处站着的红裙姑娘,摇头讶然轻笑了下。然后又装作没看见的模样,缓步朝着府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