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头没脑的半句话让陶淑沅愣了愣,她不悦地皱眉:“我祖父可是你这么一个草包可以过问的!”
崔见月也没生气,她笑了笑:“谁说过问不得呢?王大人昔日为修堤治水散尽家财,又为平粮价当街惩匪,这桩桩件件,百姓们都念着呢,大家都盼他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陶淑沅见她语气真诚不作伪,骄傲道:“我祖父那自然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
说完她又厌恶地看向崔见月:“你一个草包,真该好好学学礼义廉耻,别总跟着裴公子后头跑!”
那眼里的嫌恶崔见月看的分明。
上辈子,这位陶家大小姐也总爱和自己作对。可是为什么呢,就因为她不爱读书?但燕京贵女圈里不通诗文的小姐也不少。难道她喜欢裴嘉学?还是说她们之间另有隐情。
不过,重活一世。都欺负到她头上了,看来这事也轻易无法了结。
崔见月顿了顿,继续道:“王家家风清正,朝野皆知。陶大人也掌管礼部事宜,可陶小姐今日这番...”
她叹了口气,“倒教我有些糊涂了。出言不逊、欺人仗势,不知是陶家另有深意,还是...”
她声音轻柔,叹惋道:“学了些别处的风气?不过我想或许只是个误会。”
自然不是误会。
王相年老致仕,但陶大人正值壮年。
若是今日这事传了出去,明天御史台和他的政敌恐怕连夜上书奏折一份,言他教女不严、家风不正,恐难当礼部一职啊。
这燕京前朝后院,实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啊。
所以这台阶,陶淑沅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筵席马上就要开始,当务之急是把这事平息下去,不然安上一个惊扰文会的罪名,自己一对多也占不到好。陶淑沅自有父爹替她开脱,而自己恐怕早就被崔家那两人交了出去赎罪。
果然,陶淑沅听到崔见月的话神情一噎,她的面色涨红,不知是气得还是急的、或者是都有。
良久,她又恢复了人前的温婉娴静模样,理了理衣袖的褶皱:“崔小姐说的是,方才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说着声音大了些,似是有意让众人听清,“祖父和爹爹常教导我,理越辩越明,事越说越清,原是我今天心直口快了些,没什么恶意的。”
她这番姿态转变的极快,将今日的一切都推脱到玩笑和直率上,道叫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她面上言笑晏晏,垂在身侧的手却是五指收紧、蔻丹没脂。
崔见月心里好笑道:“陶淑沅变脸可真够快的,蜀地的戏班都拍马不及。看她这样梁子是肯定结下了,以后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又见自己目的达成,便也摆摆手:“都是误会、误会。”
两人间的争斗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一场误会。
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响起,筵席再过一刻钟就要开始了。
崔见月想着趁现在众人都在,不如澄清一下追求裴嘉学的事情,便朗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也并非为实。都说我崔见月倾心裴公子非君不嫁,今日我便把话说个分明。”
她眼光毫无闭闪地扫过旁人:“裴公子满腹经纶,我钦佩其才,亦止于钦佩。若说倾心爱慕,实属无稽之谈,污了裴公子的清誉,也有损女儿家的闺名。”
见崔见月语气坦率,在场的女眷皆怔了怔。虽有所怀疑,却也没有方才那么鄙夷。
却见崔见月目光清亮:“诗经里曾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欢本就是美好的事情。”
她的嗓音温温柔柔却透着坚定之意:“女子和男子一样,我若喜欢,便喜欢的坦坦荡荡,勇敢追求;可若缘分不至,我亦洒脱放手,祝我祝君,各自余岁如松,岁岁常青,万事胜意。”
话毕,崔见月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朝着原先的位置走去,陶宛宛也跟了过去。
众人或惊或疑,有心道之前的传言莫非只是谣言,又有质疑这草包怎得说话思路有理、引经据典。
却也有些直率的姑娘,就比如辅国公家的嫡女柳江绾本坐在席上吹叶子玩,不成想还能听到这么一番话,亦是有感而发惺惺相惜。
这世道千百年来对女子的驯化一直都在,虽姨夫姨母开国后倡导女性也可以像男儿一样,但世人的偏见,想要一下子全部改变也需要时间,仍有很多大家闺秀遵循着老一套的女德女训。
她就想打破世俗上阵杀敌,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
这崔姑娘,是个妙人。
而陶淑沅的脸色却没有那么好看了,她愤愤地瞪了崔见月和那个庶妹一眼,携着几个跟班往前排的位置走去。一时间,众人心绪不一。
这时,几排衣着广袖舞裙、身形曼妙的乐女也抱着琵琶、胡琴朝高台上走来,女郎们不再管其他,都兴致勃勃地等候筵席和文会开始。
很快一声高呼,“皇后娘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