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话到嘴边,成了这样?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真话到了嘴边,却有一股难以呼吸的难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股窒息感让她觉得,任何软的话、好话、真心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变成质问,变成指责,变成刀子。刀子扔出去了,自己也被割伤了。
陆安笙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青时映。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更浅了,浅到几乎透明,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琉璃。
她在看青时映,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攥紧的拳头。
她的目光里有些不清不白的东西,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阳光透过她的耳廓,边缘泛着淡粉色,薄得仿佛会发光。
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血管,外面的太阳实在太大,大到她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融化的霜雪,薄薄一层,贴在沙发表面,好像只要风一吹,就会散掉。
那股脆弱感,那股将死感,那无法挽救的生命,像一只手,从青时映的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紧紧抓紧裤缝,指节泛白,指腹在布料上掐出深深的褶皱。
指甲陷进掌心里,刺刺地疼,但她没有松开。她在用这种疼,压住另一种疼。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陆安笙?
阳光还在照。灰尘还在光柱里飞舞。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了一条很宽很宽的河。
青时映站在这一头,陆安笙坐在那一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窗帘被风吹动,轻轻拍打着墙壁,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看着她这般颓废的样子,青时映还是妥协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
青时映从米箱里舀出小半碗米,放在水龙头下慢慢淘洗。水流冲过指尖,凉丝丝的。她盯着那些米粒在水中翻滚,心里也跟着翻。
洗米,下锅,开火。动作一气呵成,其实她很少做饭,更少为别人做饭。但此刻,她只想让那个人吃点东西,什么都好。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模糊了玻璃锅盖。
青时映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白瓷碗里米粒开花,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端着碗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推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对付吃一点吧。你不是要报仇吗?把自己饿成这样,怎么报仇。”
话说出口,声音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我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陆安笙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青时映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很淡的、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捧起那碗粥。碗壁还有些烫,她的指尖被烫得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稠白的米粥挂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她也没有擦,只是继续喝。
没吃两口,她就放下了碗。碗底还剩大半,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吃饱了。”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时映。”
青时映看着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粥,心里那股难受又涌了上来,一直涌到眼眶。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到底要拿眼前这人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
陆安笙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阳光里,却像什么都没有看。
“时映啊。”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陪陪我吧。我这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暗杀死了”说完,她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自怜,没有悲伤,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的释然。
青时映听到这话,心里本来就难受,这下更委屈了。
她跟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有笑:“你之前不是说还要追求我吗?现在这样,是拿命追求我?我可不喜欢这种表达方式。”
陆安笙摇了摇头。
她终于转过脸,看着青时映。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
“人类不像你们神的寿命那么长。人很容易死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想说的是……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并且,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活着。”
青时映愣住了。她看着陆安笙的脸,那张苍白的、消瘦的、像随时会碎掉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像一粒落在琥珀里的种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你不会死的”
想说“我会想办法的”
想说“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酸涩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伸出手,盖住了陆安笙放在茶几上的手背。那人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像一把没有温度的钥匙。
“那你就好好活着,别去管那些破事了。”青时映说,声音有些哑,“陪我久一点。”
陆安笙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青时映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将手指收拢,握住了青时映的指尖。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粥已经彻底凉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