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为期七日的画展已落幕在即。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成功的盛典——舆论赞誉不断,媒体争相报道,业内评论家落笔皆是不吝誉美之词,展出的画作几乎全数售罄,名利与荣光一并涌向宁昭玉。
可是这一场人人称道的成功,于宁昭玉而言,却没有半分欢喜。
在她眼中,这所谓的成功不过是权势的逢迎,仿佛一场披着光环的虚假热闹,像此刻逐渐被熄灭的一盏盏灯光,繁华落尽,喧嚣退场,余下的只有无边的冷清孤寂。
此刻,她像往常一样,孤零零地呆坐在展厅角落,心头翻涌着无数细碎念想。
自从前几天和顾珩从昆明寻人未果而返回,她就一直陷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不,或者从更早开始就已经这样了。她敏感地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宁小姐。”身后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骤然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昭玉回过神,慢慢敛去眼底晦涩,转身去看他。
“实在抱歉打扰您,有位客人执意要购买《茶山之灵》,我们反复解释、委婉劝阻,对方态度依旧十分坚决,非要当面和您沟通。” 工作人员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这些事情不是有人处理吗?”她懒懒地问。
“这个时间,大家都下班了。冷先生又不在办公室,手机也放在桌上没有带走。而这位客人又有点焦躁……”想起那位凶神一样的神秘客人,工作人员有点发怵。
“我知道了,我亲自去跟他说,你去忙吧。”昭玉微微蹙起眉尖。
展厅大半灯光已然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冷白射灯悬在半空,冷冷落在画幅之上,光影错落,清冷又寂寥。她就踏着这冷清,由远及近走来。
远远的,她看见了那道伫立的身影。
那男人一袭黑色长款风衣,逆光而立,衬得身形越发高大挺拔,但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此刻,他正面对着墙上展出的《茶山之灵》,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玉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微微一滞。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连日思念太过深重,是日日夜夜的牵挂熬乱了心神,才会在空旷的展厅里,凭空臆想出了秦逸少的背影。
可下一秒,这道身影从《茶山之灵》前离开,踱步走向不远处的《裂缝》系列,一幅一幅地参观过去。
那一个系列,是她那段日子最煎熬时落笔而成。别人都称赞她用色大胆、想象瑰丽,却全然不知道她那段时间的委屈、不安、思念、挣扎。看见这个时期的作品,更不由得她思绪翻涌,心底酸涩汹涌。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昭玉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那个背影走去。高跟鞋的声音轻轻浅浅,落在空旷的展厅里,清晰可闻。
她静静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不再靠近,也不曾离开。
空气凝滞,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对峙。
周遭安静得过分,唯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漫长的寂静里,秦逸少终于率先开口。
他没有回头,嗓音低沉沙哑,褪去往日的从容温和,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的隐忍:“最近很辛苦吧?”
短短一句话,温柔又克制,却精准戳中她所有的脆弱。
昭玉鼻尖酸涩,眼角泛红,强压着涌上喉头的哽咽,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画展很顺利,方方面面都有人帮衬,不算辛苦。”
“我说的不是画展。”他语气极轻,干脆地打断她的敷衍,一字一句,温柔入心:“我说的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小宁儿很辛苦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所有强忍的坚强轰然崩塌。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抑抽泣,双手慌忙去擦拭肆意坠落的眼泪,不想在他面前失态,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可颤抖的呜咽,早已出卖了所有情绪。
秦逸少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逆光笼罩,他的大半面容隐在昏暗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唯有一双眼眸深邃漆黑,盛满千言万语,沉沉落在她身上,浓得化不开。
他走近,抬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一点点拭去她滚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走了很久吗?留我的小宁儿一个人在这里。对不起啊。”
昭玉垂着眼,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口又酸又胀。却又忍不住抬眼打量他,他也消瘦太多了,眼窝微陷,下颌线条愈发冷硬锋利,眉眼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尘,显然又是一路奔波而来。
“现在这么爱哭了吗?一点不像我刚认识的宁小姐。”秦逸少微微俯身,缓缓低下头,右手握住她的后颈,手指肆意深入她浓密的发间,将她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两人此刻额头相抵,呼吸交缠,距离近得要命,是从没有过的暧昧姿势。
“我临走之前说让你乖乖等我,”他嗓音低沉,“为什么不听话?”
积压多日的委屈骤然爆发,昭玉鼻尖通红,哽咽着抬头望他:“我有在等啊,天天等,日日等,时时刻刻都在等。可你断了所有联系,电话关机,音讯全无。甚至,甚至……你到了江南都不见我,进了桂园都不等我,就那样走了。你知道我……”
后半句话如鲠在喉,她吞不下、吐不出,只剩簌簌落泪。
逸少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他用拇指反复轻揉她泛红的眼角,轻声认错:“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依,额头相抵,呼吸相融,一个低声哭泣,一个温柔哄劝。所有思念、误会、牵挂与心疼,都融进这无声的贴近里。
——
展厅的灯光还在逐一熄灭,光线愈发昏暗。远处,工作人员收拾完毕,低声交谈,准备锁门离场,细碎的提醒声隐约传来,催促着场内所有人尽快离开。
冷江峰处理完画展最后的收尾文件,耐心叮嘱完后续交接事宜,打算按照惯例,做最后一次全场巡视,确认一切妥当。
可刚转过走廊转角,远远瞥见昏暗展厅里相拥的两道身影时,他脚步骤然僵住,生生钉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昏沉光影之下,男人正温柔抚去她的眼泪,与她额头相抵,气息纠缠。昭玉微微仰头,眉眼泛红,所有柔软与脆弱,全都毫无保留展露在那人面前。
一幕安静又缱绻,像一幅定格的画,旁人插不进,拆不开,也走不进去。
身后有工作人员抱着收纳箱走来,正要往展厅深处走去。冷江峰瞬间回过神,抬手轻轻抬手拦下对方。
“那边不用巡视了,直接锁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