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捂着眼睛报之以大笑,“不要在我跟前这样放肆的笑!我眼里没有飞天的菩萨,我可是能实实在在地看见你这人间的绝色的!”
——
画展前夜,昭玉一个人又悄悄地回到了桂园。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她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建筑手稿细细翻阅。它已经是边角磨损、纸张陈旧,布满了被反复翻看的痕迹。
她翻开第一页,是整体外观,三层,现代风格,大面积全景落地窗。她翻到第二页,是一楼,客厅、厨房、餐厅、宠物房等。她翻到第三页,是二楼,主卧、两间儿童房和小型起居室。第四页,第五页……
再往后翻,是每一页的扩展,客厅什么样,厨房什么样,卧室什么样;甚至是每一个角落的构想,衣帽间的设计,书桌的摆放,甚至猫爬架的结构……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不知不觉又泪盈于睫。她已经决定要告别这段感情,但不能不为这种经年累月的深情感动。不善言辞的江峰,沉默寡言的江峰,在她看来苦行僧般的江峰,原来也会以如此深情去爱她这么久。那么,互相暗恋这么久的两个人呢,又是因为什么错过成这样呢?
这样想着,昭玉仍然机械地往后翻阅,直到翻出了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前院:金桂,开花的时候满院盈香。
后院:枇杷、石榴、柿子,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吃;葡萄架,藤编桌椅。
猫:调皮的狸花、大橘。
狗:活泼的拉布拉多或聪明的边牧。
书房:整面墙的书架,窗前放紫檀大书桌。
画室:朝北,整面落地窗,光线稳定。
茶室:各色茶壶茶杯套,滇红、滇绿、普洱、、绿茶、苍山雪绿等。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滇红、滇绿、普洱、苍山雪绿。都是逸少寄过来的。江峰明明不爱喝茶,却因为她的喜好而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由得簌簌落泪。她起身去抽纸巾,不小心把手稿滑落,去捡的当儿,又发现里面掉出了一张纸。捡起来看,是冷江峰的体检报告,过敏源检测的。她快速筛选信息,只见上面写着:
“检测结论
血清总 IgE 水平升高,符合特应性过敏体质。
对各类花粉呈强阳性 / 阳性反应,为春季主要致敏原。
常见尘螨、宠物皮屑、食物过敏原均为阴性。”
……
“临床建议
春季花粉高发期(3—5 月)减少户外暴露,外出佩戴口罩、护目镜,归家及时清洗鼻腔与衣物。
室内关闭门窗,使用空气净化器,避免花粉吸入。
对症使用第二代抗组胺药、鼻用糖皮质激素,必要时行花粉脱敏治疗。
定期复查,结合症状调整干预方案。”
昭玉呆住了——江峰他,花粉过敏吗?
怪不得他常常打喷嚏。在四宜院的院子里,在桂园的桂花树下,在她给疗养院送过鲜花回来时,他常常打喷嚏。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信了。
她想起他的书桌上总是放着一盒药,她问过,他说是维生素。她也信了。
她想起他在外面总是戴着口罩,她以为是习惯。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清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金桂、枇杷、石榴、葡萄架,看着上面写的“猫狗相伴,热闹又温暖”。
她忽然震惊了。
他把自己设计的家,种满了她喜欢的花,她喜欢的树,她喜欢的果子。全然不顾他自己严重过敏。
他在那个家里,会打喷嚏,会眼睛发红,会需要吃药。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的过敏源,一样一样写进清单里,像是写进一生的规划里。他不觉得委屈。他只觉得,她喜欢就好。
昭玉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他每次打喷嚏时慌忙转过头去的样子,想起他戴口罩时只露出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他书桌上那盒被她当成维生素的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从来没有让她知道。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那么久。
她忽然又想起肖阁说的话。
“伤害不是因为答案,是因为等待。你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她拖了多久?从夏天拖到冬天、春天拖到秋天,从桂花不停地开了又落。
她让两个人等,让三个人疼。
她不忍心江峰委屈,不忍心他为了她忍着过敏、忍着喷嚏、忍着那些说不出口的难受。
她也不忍心自己的心委屈,这长长的一生啊,怎么委屈?打喷嚏藏不住,爱一个人,就能藏住了吗?
她又忍心逸少委屈吗?他半跪在她脚下,握着她的脚踝,给她带上玉瓶;他以身为盾,把她护在车祸之下,自己却撞得血肉模糊;他一笔一划勾勒耳钉的纤细形状;他现在,到底身处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才能这么久没一条消息传来……
昭玉仰面抬头,泪落连连,如秋雨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