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玉带着江峰上楼，脚步却在楼梯口轻轻迟疑了一下。

二楼并排两间卧室。左边是给逸少留的，现在房门紧闭，像一道沉默的界线，连周遭的空气都显得清冷而疏离；右边是她常住的，藏着她日常的温度与痕迹。

她在两扇门之间犹豫了几秒，最终，她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你睡这儿吧。”

江峰并没有发现她的抉择，只是疲惫地迈步走了进去，他实在撑到了极限——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跨国飞行，落地后又不眠不休熬了一整夜。他几乎是沾枕即睡，连姿势都未曾变动，蜷缩在床上，像个奔波太久、终于归来的孩子。

昭玉立在床边，安静地望着他。他眼下凝着深重的青黑，眉头即便在沉睡中也微微蹙着，藏着未散的难过与煎熬。仗着他睡着了，她就这样大喇喇地看了他很久，久到眼睛都微微发酸了，才轻轻拉过薄毯，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轻手轻脚出门。在门口，她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到20度，不太冷，也不会太热。

重新回到走廊里，昭玉的目光落在左侧那扇门上，她不由自主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一片昏暗，却仿佛漂浮着秦逸少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她摸索着躺到床上，深深吸一口气，嗅着床品上仿佛仍然残留的淡淡味道。这个味道像一个无声的拥抱，让她安心，给她慰藉。疲惫与难言的心绪很快将她淹没，她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可这一觉，却睡得一点也不安稳。梦境汹涌而来，全被秦逸少占满。

她梦见他站在遥远的异国街头，背对着她，人群熙攘，语言陌生。她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却迈不出脚步，只能眼睁睁望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人海。

画面骤然翻转，她看见他浑身是血躺在救护车上，刺眼的灯光，慌乱的人影，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她伸手，却碰不到他的衣角。

忽然，他又出现在桂园门口，眉眼温柔，轻唤：“别来无恙，宁小姐……”她不顾一切奔过去，可就在即将相拥的刹那，他骤然消散，只留下满院空寂的桂香。

昭玉猛地睁开眼，心口狂跳，满身冷汗。她大口喘着气，久久才缓缓回过神。

就在这时，楼下门铃响了。昭玉整理情绪下楼开门，是沈汐月和神色温和的大帅哥肖阁。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汐月一抬眼便望见她苍白的脸与红肿的眼眶，心疼得直皱眉，“昨晚没睡好？”昭玉轻轻摇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肖阁一踏入客厅，脚步便缓缓顿住，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新作上。浓烈的红漩涡裹挟整幅画面，蓝与黑尖锐撕扯，在无尽的煎熬里，却倔强地生出几缕细碎的金——微弱，却从未熄灭。

他静静看了很久，问：“这幅画叫什么？”

“裂缝。”昭玉站在他身旁，有点忐忑地望着这个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男人。

肖阁双目平视着这幅《裂缝》，像是读懂了藏在色彩之下的所有挣扎与希望。良久，他指尖轻轻指向画面中央那点金光，回眸微笑：“画里有光，看得出来你很勇敢。”

昭玉报之以微笑。她忽然想起楼上还在熟睡的江峰，忙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星儿，江峰昨天回来了，在我这儿补觉。你按他的尺寸送一套男装过来，要全套。再带一套男用洗漱用品。”

听得出电话那头的晏星忙得不可开交，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至于衣服尺寸，他们都是从小玩大的朋友，自不必细说。

昭玉陪汐月和肖阁坐下喝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

没过多久，晏星匆匆赶来，一大堆袋子提在手里，因为赶时间，连客厅都没进，只把东西塞给昭玉便匆匆要走。汐月早迎了上去。

宴星这才看见她身后居然跟着一个极好看的男人，立刻眼睛一亮，进来抱了抱汐月，又大方地跟肖阁打招呼。

“方吟呢？”昭玉随口问。

晏星翻了个白眼：“他失踪几天了刚回来，我正跟他生气呢，懒得理他。”

昭玉脑中闪过云南那次他空降相助，微微笑了，也没有多问。

晏星实在忙，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开。昭玉将衣物与洗漱用品放进自己房间，见江峰仍在熟睡，又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

过了许久，江峰终于醒了。

他坐起身，看见了床头柜上全套崭新干净的衣物，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皱巴巴、沾着汗意的T恤，有点不好意思。他忙起身，去浴室洗漱更衣，很快整个人清爽了许多，疲惫也散了大半。冲完澡，他匆匆下楼，却撞见厅里有客人。

汐月是熟悉的，两人熟络地打了招呼。

汐月笑问：“你这是有多累，睡了这大半天。”随后，介绍他与肖阁互相认识。

寒暄过后，江峰在昭玉身旁坐下，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

肖阁一直沉浸在《裂缝》带给他的震撼里，屡屡赞叹出声：“这幅画真好，充满了力量。”然后，他看看江峰，却微微歪头偏向昭玉，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是你的光吗？”

不待回答，肖阁起身走到汐月身边，自然牵起她的手：“我们该走了，晚上定的电影快到时间了。”

两人告辞走了，客厅里又恢复了沉寂。

江峰的目光也久久落在那幅《裂缝》上：红的漩涡，蓝的撕扯，模糊的人影，以及那点倔强不肯熄灭的金光。他心想，她的画展也该筹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