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发生的两个月后,江南,盛夏。
空气里裹着燥热的风,蝉鸣在枝头声声嘶鸣,梧桐树叶长得郁郁葱葱,遮住了街边的阳光,处处都透着浓浓的夏日气息。
宁家的好几辆黑色轿车,整齐地停在机场出口。宁仲谦和宁文舒夫妇都亲自前来接机,偶尔谈笑,神色期待。
宁昭玉忐忑不安地站在一边,双手相绞,指尖发凉,心如擂鼓。今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右脚踝处的玉瓶绿如春水,精巧灵动。
航班终于落地。
广播里传来航班抵达的提示音,宁昭玉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紧紧盯着出口,看着人群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走过,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想见的人。
她怀抱一束鲜花——那是她今天一大早,特意赶去全城最好的花店精心挑选的。中间特意插着两朵并蒂的朱顶红,用浅灰色的丝带系着,干净又温柔。
昆明酒店房间里的那盆朱顶红,大概已经枯死了吧。车祸发生后,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被家人接回江南,满心都是秦逸少的伤情,压根忘记把那盆花带回来,每每想起,都满心愧疚。
忽然,她的目光猛地定住。
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机场出口。
他坐在轮椅上,身形比两个月前消瘦了太多,脸上的线条愈发棱角分明。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掩周身的高贵气质,春风和煦,却又隐隐有一种沉稳笃定。
原来远距离去观察他,竟是这种感觉?
白敏中推着轮椅,步伐缓慢而平稳,朝着宁仲谦和宁文舒的方向走去。他们说了什么,昭玉一个字都没听见,她只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她用全身的自制力去使自己的眼泪不要掉下来。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跨越千山万水,朝着她而来。
他现在不良于行,只能抱歉地坐在轮椅上与宁家长辈交谈,谦恭而得体,脸上依旧带着温柔和煦的笑。只是偶一回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时,又盛满了热望。
只此一眼,昭玉的眼泪簌簌而落,模糊了视线,喉咙哽咽得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她快步走过去,轻轻蹲在他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掌心传来他温热的温度,真是久违了!
她仰头看着他,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满心的委屈、担忧、欢喜,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低低的哽咽。
秦逸少垂眸看着眼前的姑娘,心口瞬间软成一池春水。
她也瘦了,下巴尖了一圈,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近两个月日夜煎熬、没有睡好,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更加单薄脆弱,仿佛风一吹就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星辰大海一般熠熠闪光,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
秦逸少轻轻笑了笑,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柔情似水:“好久不见,宁小姐。”
宁昭玉看着他,哭着笑了,眼泪掉得更凶。
秦逸少用受伤的左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温柔的触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回来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我跨越生死,越过山海,终于回到你身边,往后余生,岁岁相伴,誓不分离!
——
宁家安排的康复疗养院,坐落在江南城郊,是一片别墅区,白墙黛瓦,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雅致。逸少的院子中央栽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病房收拾得干净整洁,温暖又明亮。坐在窗前,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满地绿荫,不难想象,花开时节,满院都会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宁昭玉轻轻推着秦逸少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搀扶他坐到床边,动作轻柔,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会不会疼?”她蹲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语气小心翼翼。
秦逸少环顾了一圈房间,很是满意,轻轻点了点头:“我不疼,你放心。这里很好,比美国的病房舒服太多。”
宁昭玉笑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住院,上次受了那么重的刀伤,两三天就吵着要出院。”说完,忍不住又红了眼眶,自言自语般说,“跟我在一起,你总是受伤。”
边说,她蹲下身,伸手帮他把鞋子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腿抬到床上,动作还有些生疏笨拙,却极为自然温柔,仿佛这件事,在心里已经默默演练过千百遍。
秦逸少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蓦然心动。
“小宁儿。”他轻声唤她。
“嗯?”宁昭玉不敢抬头,只磨磨蹭蹭地把他的鞋子摆整齐。
“顾珩说,”逸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这一个多月,有一位宁小姐,每天都给他发消息,问我醒了没有?”
宁昭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一直红到耳朵尖。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嘟囔:“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呀。”
“他跟我说了实话,不好吗?”秦逸少看着她害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宁昭玉站起身,小心地扶他躺下,帮他盖好薄毯,声音细若蚊蚋:“我就是……每天都担心你,想知道你的情况,又怕打扰到白助理,只能问二哥。”
秦逸少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沉了沉:“我昏迷的时候,敏中是不是给你气受了?”
宁昭玉立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笑道:“胡说什么呢?白助理很好,他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看得出来他能力很强,对你也忠心耿耿,我很感激他。”
秦逸少见状,脸色缓和下来,顺势又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哄劝:“我在云南创业时,他就跟着我了,像我亲兄弟一样。”
“如果他之前自作主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或者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那不是我的本意。”
说完,他又恨恨地补充:“等我收拾他给你出气。”
宁昭玉半蹲在他床边,看着他这副当真记仇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嗔怪道:“别脑补,也别胡说!他真的很好,不知道有多好呢,你不许欺负他。”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去茶台旁给他泡茶,回身的瞬间,悄悄抬起手,飞快地抹去眼角掉下的一滴泪。那是欢喜的泪,是安心的泪,也是后怕的泪。
“不知道有多好?”秦逸少的声音微微提高几分,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质疑,还有点小小的吃醋,“比我还好吗?”
听了这话,昭玉挑选茶叶的动作顿住了,就这样泪水盈盈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目光里满是祈求与不安:“逸少!”
“嗯?”秦逸少看着她心碎难言的模样,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比你好,因为他让人安心。”昭玉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恳求,“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好不好?我害怕。”
秦逸少看着她,瞬间懂了她的意思。她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付出,而是他的平平安安,只要他好好的,她才会安心,才会觉得幸福。
他心头也堵得慌,便微笑着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先照顾好自己。”
——
接下来的几天,宁家的亲戚朋友陆续前来疗养院探望。宁文舒夫妇先是三天两头送补品过来,后来仍觉得不尽心,干脆精心挑选了最擅长食疗的厨师送了过来,一日三餐精心伺候逸少的饮食。
昭玉原本怕逸少病中劳神,尽量不让人打扰他。没想到,逸少对任何来访的客人都兴致勃勃,应对得体,很快就博得了宁家上下一致的好口碑。
一天傍晚,夕阳满天时,冷江峰意外到访,独自一人出现在疗养院门口。
当时,宁昭玉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秦逸少,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做简单的康复训练。秦逸少脚步缓慢,宁昭玉紧紧搀扶着他的胳膊,寸步不离,大夏天的挣出了一头汗,看起来比病人还要辛苦。
远远看见冷江峰,宁昭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边朝着他挥手,边喊道:“江峰!快进来!你怎么过来了?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冷江峰缓缓走过去,目光先是在宁昭玉脸上停留了一瞬,看着她清瘦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随即目光落在秦逸少身上,语气温和:“正好有事回国,停留两天,听说秦先生伤得很重,特意过来看看您。”
秦逸少看着眼前的冷江峰,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
两个月不见,眼前的人变化很大。春天相见时的那份腼腆青涩不复存在,而颇有了芝兰玉树的风华,眉眼间透着淡淡的锋芒,那是历经成长、拥有底气才会有的自信。
秦逸少微微一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还没有机会恭喜你。”他语气平淡,带着真诚的祝贺。
冷江峰斩获国际建筑大赛一等奖的消息,他早已听说了,年纪轻轻就成为建筑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不可限量。
“谢谢秦先生。”冷江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宁昭玉,轻声问,“是你说的?”
宁昭玉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自然的亲近与骄傲:“嗯,你设计的作品真的很棒,我在网上看到好多专业媒体的报道,全都在夸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语气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