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雁行没有赶他，也没有对他以茶换酒的动作表示出不满，他只是一脚屈膝，一手撑地，望着归巢的飞鸟发呆。

沈泽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白日里是我不对。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同我们初次在沈村见面时，不一样了。”

李雁行转过头来，直直地望向沈泽的眼睛。那双水晶似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不像有谎的样子。他这才顺着沈泽的话去回想，确实，若是从前在沈村时，要他拿全村人的性命去换一个离开的机会，他定是想也不想就会同意的。

“李雁行，你现在这样真好。”沈泽又微笑着道。

他笑得纯粹，不参杂一丝多余的情绪，李雁行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坐在他身旁的人才是那位传说中天山里的神仙：“我白日里凶你了，你不生气？”

沈泽摇摇头：“怎么会呢，明明是我先惹的你，该我求你不生气才好。”

李雁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气了。”

夕阳渐渐沉入黄沙之中，湖面上的血红也叫夜空染成了浓郁的黑，待最后一批飞鸟归林，两人壶里的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沈泽想到李雁行舍弃了离开营地的机会，不免有些替他着急，李雁行却道：“总归是还能再找着办法的，那时在沈村，我最后不是也遇见了你，才得以逃脱？”

他见沈泽仍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便又道：“万一我们真的离不开这个该死的营地了……”

“那以后我哥便是你哥，我的家人便是你的家人，”沈泽着急地打断他的话：“不会有万一的，李雁行，你一定能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同前几日那样过着，沈济一如既往地每日请李雁行过去，一如既往地学不会扶风剑法，一如既往地记不起关于沈泽的记忆。只是仲老三不再日日盯梢，少了他鬼一般跟随的身影，沈泽甚至一时半会儿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李雁行记得那日最后他说的话，总觉得巴迪尔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此刻那边没有动静，便是最让人觉得不安的地方。

果不其然，几日后，巴迪尔下的战帖送到了沈济帐中。

沈泽现下已经能将战帖上的字认个全部，他将战帖通读了一遍后，惊道：“他！他要同你抢扶风剑法！”

“定是那鬼鬼祟祟的仲老八告诉的巴迪尔。”沈济恨道。

“那你答应他了吗？”

“大漠里的规矩，避战就视为认输，”沈济咬牙切齿道，“况且他同我赌的，是这里的掌事权，我若能一举赢了他，便能救营地里日夜受他折磨的那些人。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应！”

李雁行道：“只是他敢主动下战帖，必定是有备而来，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沈济道：“此等小人，不足为惧！”

沈济和巴迪尔约定了三日后，在营地湖泊边的空地上，进行比试。沙漠中胜者为王，这里的规矩自然是简单又粗暴，双方在人群围出的圈里比武，直至一方战死或主动认输为止。

巴迪尔先前同库尔班决战时，耍了阴险手段，提前在库尔班的酒水里下了泻药才取胜。知道了他这次定也不会战的坦坦荡荡，自接下战书那日起，沈济便格外注意自己的饮食和起居是否被人动了手脚。

尽管已经做足了准备，沈泽却还是担心沈济万一真在对决中有些三长两短，他们远在沙漠那头的母亲知道了，恐怕要悲痛欲绝。

“若他使奸计，你就大声喊出来，我和李雁行便当场生擒了他。”

沈济道：“放心，我和大当家已经上过他一次当，定不会再上第二次。”

沈泽替他围上大漠中象征勇气的红色纱巾，又在心中默默祈祷，这才不放心地让沈济穿过围观人群，走到那场地的正中央。

巴迪尔早已等候在那里，跟随他的那群喽喽们围绕在他身旁，捶腿的，捏肩的，各自献着各自的殷勤。

他今日臂膀上也围了一条红色纱巾，双手各使一把弧形弯刀，这两把弯刀间连着一道铁锁链，挥舞在空中时，这两把弯刀便也可当作一柄带利刃的双截棍使用。

烈日当空，晒得围观的人汗水直往下淌，毒辣的阳光照在弯刀的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刺得沈泽几乎睁不开眼睛。

为了行动方便，沈济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健壮的古铜色肌肉来，他背对着沈泽时，沈泽可以看见他的肩膀上，背脊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刀伤，其中最深的一道横跨整个背部，看得沈泽的心一抽一抽的。

巴迪尔见他人来了，便清退了身边簇拥着的一众人，待两人各自就位做好准备后，作为见证人的库尔班拉满手中长弓，往天上射出一支响箭——对决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