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边关,夜凉如水。
林小满裹着棉被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冷,萧宸让人给他加了两床被褥,又送了个新手炉,暖和得很。是心里有事。白天在城墙上看见的那片草原,那些毡包,那个叫阿茹娜的小女孩,总在他脑子里转。
他索性爬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月亮很大,圆盘似的悬在头顶,将整座边城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垛口像一排牙齿,咬住了月光。他沿着石子路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帅府后面的小校场。
校场上有人。
月光下,萧宸一身玄色常服,手持长剑,正在练武。剑光如匹练,在月色中划出一道道银弧。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招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林小满说不出的韵律感。剑锋过处,空气被切开,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小满站在场边,看得入了神。他从未见过萧宸练剑。在宫里,萧宸总是坐着,批折子、见大臣、议事,永远坐在那张御案后面。他几乎忘了,这个人也是上过战场的,十六岁就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一套剑法练完,萧宸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散了散步。他转过身,看见了林小满。
“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小满走过去,“陛下也睡不着?”
萧宸没有回答,只是将长剑插回鞘中,挂在兵器架上。月光落在他脸上,额角有薄薄的汗,被照得发亮。
“来,练一趟。”萧宸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现在?”
“赵肃教了你那么久,让朕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拔出腰间的短刀。这把刀是萧宸给他的那柄,镶着墨玉,比旧的那柄顺手得多。他在场中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赵肃教他的刀法。
起手,横刀,进步,劈砍。一招一式,他练得很认真。赵肃说过,他的刀法不算好看,但实用。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没有半点花哨。这是赵肃的风格,简洁,凌厉,一击必杀。
练到一半,他忽然脚下一滑,地上有露水,鞋底打滑。他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刀锋偏了方向。
“停。”萧宸的声音响起。
林小满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臣学艺不精。”
萧宸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你的发力不对。赵肃没教过你?这一刀的力量在腰,不在手臂。”
“教过。臣老是记不住。”
萧宸没有再说,只是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看好了,腰胯要这样转。”
那只手隔着衣料贴上来,微凉,力道却沉稳。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感觉到那只手带着他的腰轻轻转动,引导他调整姿势。
“感觉到了吗?”
“感、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耳朵尖烫得厉害。
萧宸松开手,退后一步。“再试一次。”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重新出刀。这一次,他刻意用腰发力,刀锋劈出去,带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劲道,破空声都比平时响亮些。
“不错。”萧宸点了点头。
林小满咧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萧宸夸他,比赵肃夸他一百句都管用。
两人在校场上又练了一会儿。萧宸教了他几招剑法中的基本动作,说是练熟了可以化用到刀法里。林小满学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动作做起来还是别扭,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练完了,两人在校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夜风拂过,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气息。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将整座边城照得如同白昼。
“陛下,”林小满忽然问,“您说,鞑靼人今年会来吗?”
萧宸望着远处的城墙,沉默了片刻。“会。”
“什么时候?”
“下个月。等第一场雪下来,他们就会来。”
林小满心里一沉。“那咱们打得过吗?”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打得过。朕在这里,韩将军在这里,三万大军在这里。鞑靼人若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小满看着他,心里的那点不安散了大半。
“陛下,”他又问,“打完仗,咱们就能回家了吗?”
萧宸愣了一下。“回家?”
“就是回京城。”林小满挠挠头,“臣有点想阿蛮的馒头了。边关的干粮太硬,啃得臣牙疼。”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打完仗,就回去。”
“那臣得提前给阿蛮写信,让她多备点豆沙馅。陛下喜欢吃甜的,多放点糖。”
“朕什么时候说喜欢吃甜的?”
“您每次都把臣蘸了糖的粽子吃了,还说太甜。”林小满理直气壮地说,“嫌甜还吃,那就是喜欢。”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远处的月亮。但林小满看见,他的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了些。
两人在校场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远处的军营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回去睡吧。”萧宸站起身,“明天还有事。”
林小满应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走到林小满的屋子门口时,萧宸停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林小满低头一看,是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馒头,已经凉了,但还软乎。
“今日的份,你没送来。朕给你留着。”
林小满捧着那两个馒头,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忘了送馒头的事。他以为萧宸也忘了,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别废话,吃了睡觉。”萧宸说完,转身走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推门进去。他坐在榻上,把那两个馒头一口一口吃了。凉了,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