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林小满老实说。
萧宸在他旁边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影。月色下,群山连绵,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朕第一次去北境,也是睡不着。”萧宸忽然说,“那年朕十六岁,先帝刚驾崩,朕即位不久,北境的鞑靼人犯边,朕御驾亲征。”
林小满听得入神。“十六岁?陛下那么小就上战场了?”
“不小了。先帝十四岁就上过战场。”萧宸顿了顿,“那一战,朕差点死在阵前。”
林小满心里一紧。
“韩将军救了朕。那一刀,砍在朕的马腿上,马倒了,朕摔下来,一个鞑靼兵举刀就要砍。韩将军一箭射穿了那人的喉咙。”萧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朕就信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林小满看着萧宸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冷硬依旧,可他觉得,那冷硬的下面,藏着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陛下,”他开口,“这次去北境,臣会保护好陛下的。”
萧宸转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你?连沈夜都打不过。”
“臣在练了!”林小满不服气,“而且臣不用打过沈夜,臣只要保护好陛下就行了。”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林小满应了一声,钻进帐篷。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一路向北。过了山,就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天高地阔,风吹草低见牛羊。林小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骑在马上,看什么都新鲜。
第七天,队伍到了一个叫平阳的县城。这是北境最后一个大城,再往北走两百里,就是边境了。韩将军派了人来接,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马,黑脸膛,说话瓮声瓮气的。
“陛下,韩将军在边关等着,让末将来接驾。”马校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萧宸点了点头。“路上还太平?”
“太平。鞑靼人最近缩回去了,不敢露头。”
“那就好。”萧宸挥了挥手,“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夜里,林小满在县城的驿馆里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萧宸站在月光下,背着手,望着北方的天空。
“陛下也没睡?”
萧宸“嗯”了一声。“快了。明天就能到边关了。”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天空下,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在想什么?”
萧宸沉默了片刻。“在想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朕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赢了,回京的路上,朕在想,这一仗,到底值不值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就为了朕的皇位?”萧宸的声音很轻,“韩将军说,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身后的百姓。朕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满。“这次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鞑靼人知道,朕在这里,大齐的军队在这里,他们不敢乱动。”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陛下,”他说,“臣虽然不太懂这些,但臣觉得,陛下是对的。”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又懂了?”
“臣不懂,但臣信陛下。”林小满认真地说,“不管陛下做什么,臣都信。”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睡了。”萧宸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日到了边关,别乱跑。”
林小满咧嘴笑了。“臣不乱跑。”
萧宸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林小满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能到边关了。他在心里想。就能看见韩将军,看见大齐的军队,看见那个萧宸十六岁时差点死在那里的地方。
他握紧怀里的匕首,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把匕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梦见了边关,高高的城墙,猎猎的旌旗,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奔驰。萧宸骑在马上,玄色的大氅在风中飞扬,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