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吾撇开头抿茶,这是被对方看扁了吧。
不过,女人、男人、宫殿、剑。
她问:“惠妃宫中可曾失火?”
“没有。”伍元付坦然中带着几丝疑惑。
林栖吾摇头又问:“既然有意思,那惠妃宫中旧人可能寻到?”
“能吧。”他眼带笑意。
“明日崔郎君会来找你。”
伍元付眼珠一转,挑眉会意,摆手又道:“予祯可记仇,上回中秋宴我打趣他,他给我吃了好几天眼色,我可倦了。”
林栖吾鼻尖的红茶香凝滞住。崔至砚有如此记仇?那儿时她将他的课本换成话本的事……记仇也算记性吧,真是奇怪了。
喝完一盏茶后已快至午膳,经此一聊,林栖吾心中对伍元付这潇洒子弟稍有改观,加上崔至砚这层关系,她在拜别时又多和气了几分。
待走回林府,一码归一码,她还是不能轻易原谅陆敛陌,故一句话也未对他说。
饭桌上,她一直想着伍元付那句要求道歉的话,愈发觉得在理。陆敛陌可比近卫亲得多,他犯了这么严重的错,怎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可以翻篇的!
林栖吾侧目去望陆敛陌,眼前人面露愧色,却久不开口。真是傻子,真是傻子!明明好好道歉她就能原谅他了。
下午二人沉默地到了宁巧却家中,林栖吾向她详细说明了特殊身世可能引出的后果,宁巧却将一杯茶从烫捧到温,怔怔点头。
生命有始有终,宁巧却说她不愿稀里糊涂活着,公主与皇宫的事她全不懂,无知者无畏,哪怕死得明白也好,她认了。
林栖吾惊讶于这份执着,也明白勇气的浪潮溺死过许多人,便主动提及陈无纸与三条,这回茶杯都捧凉了,宁巧却仍是点头。
见对方心意已决,她才正式答应了。
离别前宁巧却再次查探了陆敛陌的脉象,这回的把脉格外久,然后她皱眉道:“师父好像说过的。”说罢便往书架边翻找。
林栖吾担忧跟上,望着山一般高的书架又停步,问:“有何异常?”
宁巧却头也没转,指尖扫过一本本书脊,低声喃:“脉象虚浮,天上月水中月……师父当时是如何说的?”
林栖吾听不懂,也不敢打断,急切中感到自己的袖口传来微弱的扯动,低眼去瞧竟是陆敛陌的手,她皱眉瞪了眼身后人,却在想要甩手的前一刻止住了。
她压声道:“我可没原谅你。”
“对不起,阿吾,对不起。我答应过你不会消失的,我不会丢下你,我绝对不是骗你的。”
陆敛陌一刻不停地说着,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仿佛要将这些话烙进她脑中似的,可她早在第一遍就信了他。
“好了别说了,这是在别人家。”
耳边嘈杂忽地停下,这时宁巧却抱着本书走近道:“我没继承到师父所有的医术,两日,最慢两日,我会到林府上访,林小娘子陆郎君,我一定会帮到你们的。”
宁巧却才十五已孤身一人,只一技傍身,说出此话已是倾尽所有。
林栖吾闻言动容,身旁的陆敛陌深深行礼,三人便拜别。
出了巷子,汴河水声不止,裹着凉风拂身,林栖吾拢了拢袖子,向陆敛陌道:“土妖将现身,你有何感觉?”
“牵引。”他的手重重压上心口,“妖气相吸,我无法隔离它们。”
“上回白鹿观失控,身体被神仙占据时恍若昏睡,只有无力之感。可妖气越聚越多,愈加催发力量,若成妖,恐怕癫狂。”
林栖吾心中不安,道:“堕神为妖,妖为堕神。白瞳神仙未堕为妖,却吸收了堕神的妖气,为何是他呢?”
身侧人叹口气道:“我们先前推测白瞳神仙是为报答白鹿恩情,他聚集了妖气,兴许是方便白鹿除尽妖邪。”
“可白鹿的力量在减弱不是吗?”
“二纸叔说妖会削弱白鹿力量。”
林栖吾轻轻点头,“这么说白鹿在恢复,它能够救你吗?”
陆敛陌摇头,“上回神仙与白鹿共同出现,白鹿的意思倒像是它无能为力”
差点忘了这茬。林栖吾不语,她有些想不通了。
“总感觉少了什么。”她的头微微发痛,“有什么串不起来。”
陆敛陌似是看出她的不适,轻声道:“先回林府吧,要是走路到南讲堂巷可要花好长时间。”
她心中会意,申时过两刻二人再策马,至城东樊楼旁,往巷中邻里打听到了裴道士的住所。
步行不过一里路,巷边现出两株茶花,从中走过,视野内两扇木门紧密,门头挂着块“清居”的小匾。
林栖吾叩响门环,门内没有声音,再唤了几声“裴道士”,依旧没有回应。她再欲出声,邻门却开了,走出个挎着菜篮的婆婆。
三人对视皆一愣,林栖吾上下扫着对方身形,见与前两回不相称,便示好一笑。
那婆婆便道:“你们找裴老道啊,他最近不在家。”
“那要何时回来呢?”陆敛陌问。
婆婆边掩门边回:“还有一两天吧,他是这样说的。”
“他知道有人要来吗?”
“哟,哪这么准?”
巷子空荡,看着那扇孤零零的门,这趟算赶空了。
再回去只觉得身上又冷了些,太阳全被云掩住,嗅着嗅着竟有几分冬季的味道。
回想儿时总往外跑也不觉累,现在难得休息一阵,倒更欢喜。
直到天色黑透了,林栖吾熄灯休憩,拉上床幔前只觉镜前的金龄菊亮得显眼。恍惚间手一顿,又想起陆敛陌。
他究竟是何时送的花?直送进床幔中来,真是胆大。
这样想着,胸中似捂了团火,又闷又热——他现在敢将这种心思摆到台面上,倒叫他当上了小娘子不成!
窝火闭眼,只觉不过片刻,又是一股花香漫溢。
“阿吾。”
耳边传进陆敛陌声音,可她脑中实在困得厉害,半分不想动,便只哼了声。
“你原谅我了吗?”黑暗中飘来这句话。
闻言她仍不愿思考,不耐烦道:“困了就滚去睡觉。”
被子裹住暖意,她正要沉入梦乡,昏暗中又传来陆敛陌声音:“可以在这睡吗?”
在这?林栖吾掖紧了被子:“冻死你。”
三字落下,耳后一阵窸窸窣窣,她拉不住那被子了,后背先是一凉,紧接着贴上温暖。
她知晓陆敛陌是故意的,脑中还依稀记得早上的气,于是拿手肘推搡着身后人:“下去。”
这两个字倒没用了,身后人自顾自又搂上了她的腰,那声音靠得更近:“阿吾以后不想在京城,那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她困倦得不想回话,心中却是一片莺歌燕舞柳暗花明的春景,收手挪了挪身子。可不知这点退让给了陆敛陌多大的余地,林栖吾感到自己脖颈间断续落下吻来,点点冰凉的酥痒。
她想再过分就再给他一个巴掌好了,可只有吻,一会儿便停了。
莹白的月下相依,究竟是气还是爱呢?至少此刻不会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