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唇略感杂乱,下意识看向陆敛陌。不等对方回应,屋外突然响起一声低语:“你怎么还是放不下!”
这声音被堪堪压住,却也切实清晰。
陆敛陌将书放回书架,二人交换眼神,便往门外探去。
走廊长直,一览无余,似根被蛀空了的香樟树干,其中,唯有魏医官静立,双手紧握于腹前。
——说话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突然觉得失策了,应该也看看这个魏医官的履历才对,但此刻已后撤不能。
“魏医官,今日多谢。”她上前行了一礼,与对方并行。
魏医官微微颔首,脚步却未动,似在等她先走。
林栖吾继续道:“魏医官,我已大致了解陈医官生平,只是方才未讲,其实我是为了他收养的孤女前来,陈医官病逝,我与那孤女为友人,故帮她寻找爹娘线索。”
魏医官闻言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道:“竟是为此,我知那孤女是陈医官已故友人之女,可他从未多提及那二位友人,欲寻线索,林小娘子你尽力便是。”
林栖吾点了点头,细思对方应是开明体谅之人,顿了顿又道:“本是为此,只是我在书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有些许疑惑。”
“那人名吴二纸,我这便想起之前开封府一案,有个老郎中,名吴纸,外号二纸叔的,只是不知二者有没有关联了。”林栖吾淡淡笑着。
对方一愣,似是反应过来:“是,是有个吴二纸。我记得……他不是医官,他是陈医官找来的,据说在医术上也有造诣。”
“外来的郎中,也可做验证医官吗?”陆敛陌问。
魏医官闻言转头,侧些身回他:“当时的验证医官有三人,陈医官、裴医官,二人共同推荐的第三人,便是这吴二纸,后来,我也没怎么听过吴郎中的消息。这么多年了,具体的,我也不太了解。”
林栖吾共同转过头,魏医官一张脸就正正地摆在眼前,他所言是真,却控制不住神情中的欺瞒,微颤的眼皮,僵硬的皮肤……他不会是帮凶,那他知道的是什么?
片刻后,街市喧闹声渐起,二人最后向魏医官道了谢,骑马向林府。
回程途中,林栖吾一言不发,脑中反复回放着“吴二纸”三个字。吴纸与叶眉山,是兄妹,是医患,可伯舅从未提起自己参与过巫术案验证。
人死了,秘密一点都没少,反倒多得查不清。
马停在林府门口,她还未理出头绪,已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宁小娘子,你何时来的?”
宁巧却回身,莞莞一笑道:“我刚来的林小娘子。我总说会做同一个梦,没想昨夜之梦有了不同。”说完,她眼中激动快溢出来。
“有何不同了?”林栖吾紧接着问。
“那是一座大宅子,红色的柱子,金色的瓦。还是一场大火,烧得屋中满目狼藉。”
“我似是趴在地上,这回望见屋子另一头有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手中握着一柄剑,念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落泪,我也觉得悲戚,连火烧到身上都像冰一样冷,我就这样亲眼见她断气,梦才到了尽头。”
火,又是火。
宁巧却的神情转为哀伤,林栖吾问:“你觉得火中的女人是你阿娘是吗?”
对方马上点头,补充道:“梦将醒时,我还扫见窗边有个黑影,现在越来越觉得那是人影。”
那便是你的阿爹了吧?林栖吾没有问出这话。
身旁的陆敛陌道:“若真如此,你爹娘估计都已丧生火海,这样的结果,也可以吗?”
话音落,宁巧却不动了,似一块石头久久静默,接着怔怔点了几下头。
执意揭开未知的身世,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协助揭开真相的他们,似乎已能窥见深渊的一角。
“可是寻常人家中,没有红色的柱子,没有金色的瓦。”林栖吾不自觉摇头,“收养你的陈郎中不仅是郎中,他曾是宫中太医,你知道吗?”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强硬,宁巧却重新愣住了。
“我们查到陈郎中曾与宫中惠妃有过交情,但惠妃难产,母女双亡,与你的年纪对不上。你是不是宫中所出,我们会继续查的。”
宁巧却揪紧了袖口,脸上尽是不情愿,陆敛陌似想缓和些气氛,问:“宁小娘子你与陈郎中十几年的相处,有没有在家中寻找过线索呢?”
“没,没有吧。”她清醒了几分。
林栖吾又问:“你的胎记,确定是从出生就有的吗?”
宁巧却点头,拉起袖子回:“陈郎中总说这胎记不好,是牵绊,他讨厌这个胎记,所以我也总是把它遮起来。”
“谢谢林小娘子,谢谢陆郎君,身世的事,麻烦你们。”说罢,宁巧却快速行了一礼。
刚要踏出门槛,她忽然回头看着陆敛陌,“陆郎君,你的面色瞧着不够好。”
林栖吾再次听见这种话,思绪被直直扯回蛇妖案,眼前恍惚闪现二纸叔捻须的样子。
还有个土妖……
她担忧地望向陆敛陌,问:“宁小娘子,你能帮忙看有何病症吗?”
宁巧却回身把脉,片刻后摇头,“身体是康健的,许是今日累了吧……此恩情我无以为报,你们以后若有不舒服,可以随时来找我。”
林栖吾的心已然乱了,草草点头,带着陆敛陌回了院子。
“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她关切地瞧着对方神情。
纵然面前人摇头,她也松不开那口气,身世浮沉奔波劳碌,此刻忽然如山一般重。
她抬手抱住陆敛陌,直到胸口双臂后背都被对方圈上温暖,仍许久才暖进心里。
也许是他们陪伴的时间太长,也许是相见得太轻易,她快要忘了分别是如何痛苦如何不甘的事。
而这样的痛苦与不甘,似乎还要袭来,不管多远,它似乎永远在。
林栖吾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却感受到一下猝然的抖动。
抬眼,陆敛陌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竟是几点鲜红。
“你又瞒着我?”她声音发颤。
之前,他也总爱说什么“不痛”、“不想让你担心”、“没事的”。她以为情感的深入可以使对方表露出脆弱的一面,结果他的爱是更深的忍耐?连说也不会说了。她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猜到。
身前人握拳藏去血迹,脸色极差,形形色色都在酝酿一个结果,一个她心中最坏的结果。
林栖吾望着消失的血色眼眶发酸,一回想昔日同行,什么身世,什么秘密,全是死人的东西……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