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月光并不清亮,重重盖上大地。林栖吾默默点头,撑起下巴。
视线相交,她抬手伸向那双眼睛,细细描摹他眼睫,感受到温热的吐息。
眼前人就是阿陌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他在她面前完全可以说模棱两可的话,风险规避是人的本性,可他偏偏选了“更危险”。
是关心胜过了本能,还是险境扰乱了本性?
绝对有什么在影响着他。
“不要再让自己这么累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陆敛陌牵过那只手贴上脸颊,垂眼往手背落下轻吻。
“安寝。”
这二字在屋顶吟绕,可惜迟迟未能落地。
床榻上空荡荡,林栖吾捧着话本随意翻看,脑中却只剩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已到——平安无事——”
八字久久回荡,穿堂而过。
“三更已到。”林栖吾毅然合上书,似诵念着什么咒语,“三更已到。”
房门被她一把拉开,院中静谧,石桌接住月光化作了地上一轮月。
复见枝叶若厚云,花开如散星,便心生踏剑穿寻之自由,与圆月擦肩而过。
“平安无事。”她道。
月光追随着,一路小跑。
街巷有宵禁,难道林府内还能有她的禁忌?
林栖吾一口气跑到偏院,她虽只在屋子清扫时见过陆敛陌所住之地,但此刻,她打赌自己未找错地方。
下意识抬手,她却先瞥向左右窗子……都大半夜了,还需要礼貌吗?
不需要!
这一决定,她抬脚便已至窗边,抬起窗窥看,眼神伴着光线渗入,寸寸扫着,竟真让她见到床上一道人形。
不及多看几眼,窗子滑脱脱地逃出手,砸到她后脑,接着往窗框上碰出响。
“有人吗?”
——陌生的男声,定是吵醒其他人了。
林栖吾双手抓紧衣裙,一旁的房门忽而发出嘎吱一声。面子为上,她扫视四周,悄悄摸进了陆敛陌房内。
待门一关,所有不安都被隔绝在屋外,可新的问题出现了。
屋内漆黑一片,依稀辨得桌椅床架,至于预料中的人影,是没有的。
奇怪,那门怎么会响?
既来之,她只当是风的玩笑,定心往床边走去。
一点点探着路迈步,脸上因紧张而无法自抑地发烫,她不愿承认这里面有羞。
直到站在床边望着那张脸,她仍为黑夜下的脸红而尴尬。
“阿陌。”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头。
话音落,床上人躺得板板正正,越看,越与那床被子融为一体。
“阿陌?”她蹲身又唤。
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林栖吾忍不住,伸手往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全然无用。
这下身上热气一瞬退却,再探上对方鼻尖,心底竟哗然发冷。
这块肉有温度,却没有呼吸。
探手往下,被子也逐渐掀开,看着那真实到不可置信的肌肤,她脑中只剩空白。
微弱的光投射而下,直到腹部,肉色欲淡,再过一寸,已没有人影,只看得见透上来的靛蓝布色。
胸膛起伏而未有人气,尽管形似,床上之人定是假象。
林栖吾呆呆望着他左锁骨中央一颗黑点,以为是瑕疵,摸到指尖才发觉那是一颗痣。
“……尤为视触。”
她脑中轰然炸响,回忆那句“赵衔页本不存在”,几天间所有事情忽就有了答案。
陆敛陌早已与火妖串通。
火妖是为禽,可若化作人身,化作赵衔页?
杀妖得妖气,若想不失控,最粗滥之法不就是不杀。
想到此,啼笑皆非。自己让陆敛陌肆意,哪知他有本事如此妄为,躲着她眼皮子骗她。
怒意攀长,他的信任如今又去了何处?可望向那双紧闭的眼,火气立马被忧思绞杀。
床上以假乱真的人形把原主的疲态也展现,彻头彻尾一副操劳样。
看来她昏睡的那四天,陆敛陌几乎没有机会睡觉。
定定站着,她松开紧握的拳,最后只是替他掖上了被子。
历经这惊天一遭,林栖吾躺在自己床上,连眼也闭不上了。
次日九月初一,清晨看见陆敛陌,她总觉得这个人刚从西山回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憋出笑脸问:“昨夜睡得好吗?”
对方扬唇点头,耍赖似地贴了上来。
朝露寒气扑面,而后是温吞呼吸,她才渐渐放松。
身前热量来得慢,肩膀处那颗头从未有如此沉重,真是累得装都装不好了。
林栖吾心酸地引他往小榻上坐,二人背靠墙,她借口自己身子昏沉,便共同睡至午膳。
午后没有出门,她只觉对方黏得越来越紧。
甜蜜乡最会藏秘密,她心里放不下。
加之赵衔页搬家不叫她,西山的白鹿观便也可疑。
不管了,晚上她也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