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礼正寺凶案极为严肃,断案不容错判,而今开封府与大理寺联手,也绝不会出现你们口中的栽赃枉法之事。”
崔至砚义正言辞,似乎丝毫未受围观百姓的影响,若非人心激荡,她恐要怀疑对方还是从前那个人。
可这有什么呢?这些都是他最拿手的话。
“我虽同为大理寺少卿……可此次案件蹊跷,我无法为大家主持公正。”
“不过,众目昭彰,崔某今日保证,礼正寺一案,明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毕,人群息声,她心中一紧,探出头间又听得有人喊道:“空口无凭!”
“是啊,你们最能讲这些话了!”
门口的崔至砚绯袍官帽,面色一滞,他抬眼扫过人群,方微微欠身。
“明日酉时,崔某亲至开封府门外,当众宣读结案文书。若不成,诸位再来堵我崔府大门,我绝无二话。”
这一句给出了时限场合,百姓心中认下,人群才终于若沸水兑凉茶般,躁意渐沉。
至此,多少泛不出花样,她闻言轻叹,待抬眼瞥见人影往复,心中知晓已不宜久留。
于街道穿梭,人来人往似心流不止,她机械般地抬腿迈步,不知自己该慌还是该喜。
崔家果真未供出陆敛陌可能化妖一事。
可他们执意要害陆敛陌,是有把握除妖?反正不可能是相信他会逢凶化吉。
不管幕后主谋是否为崔家,他们对妖的了解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不得而知。
这才该忧心。
地面覆土忽而转木,林栖吾回神,桥上河风拂身,吹得衣角翻飞,半臂寒凉。
待再走出几步,她浑身一冷,敏锐感知到了桥尾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故作轻松地环视,河边小摊上一人全身紧绷,偏头又见靠墙几人握拳……不止于此。
现世现报?他们心眼够小的。
她自认倒霉,转头装模作样地挑拣起身侧伞摊上的货品,伞面红花白雪,此刻看来不甚吉利。
再有风过,满面伞墙旋转,也把那些人吹动。
眼前的伞摊摊主嘴巴一张一合,已辨不清在说些什么,林栖吾只一浅笑,抬手往对方手心塞了块小金疙瘩。
未等摊主看清手中物,她眼疾手快中纸伞翻飞,五色滚落桥面,若夏花盛绽一时,扑簌滚跳。
急促的脚步踏碎了竹摊,踢落纸伞。
落水的噗通声被甩在身后,听不出是不是人。
不能细想。
慌乱破开人群,她只能确定自己离开封府越来越远了……
该死的,依上回薛府一遭,他们是奔着活捉来的,想让人活受罪,真是恶毒。
脚下一刻不停,霎时回望,对方竟逼得更近。
正欲加速,还未回头竟脚底打滑,伏地间脚腕处生出一股力道,将她直直往巷子里拽。
恰思虑清这不是摔跤时,街市的人声鼎沸已与她全然无关了。
披风磨着地,日光亮得刺眼,林栖吾拔剑出鞘,屈腿砍断了脚腕锁链,身子惯常又移出几步,方能起身。
七天剑火星微闪立于手中,四周瞬时围上人影。
阿陌呀阿陌,火归火,可我不会使剑啊!
慢慢挪步对上整圈刀尖,心神凝聚到极点,地上石子作响,每声都似锋刃割进心里。
——火,火!火呢!
手腕隐隐发酸,眨眼间过家家般的转圈游戏结束,八面刀光齐齐袭来,她持剑,只若待宰的羔羊。
反正阿陌有救了,自己也活不了几年。
毅然决然却又心灰意冷,心中乞求着,林栖吾奋力挥剑,紧接着火光乍起,掌心发麻,可悲的是,七天剑脱手而出……
她当即紧闭双眼抱头蹲下,许愿自己最好是一刀就死透。
可天到底如不如人愿呢?身侧金属碰击声不绝于耳,似恐吓般叫她担惊受怕。
沧海俱变也不过这呼吸间,阳界阴界她总要睁眼看看。
谁知右眼试探地眯开一条缝,恰与地上面目可憎的死人对上眼,她吓得急转,只见背后残余两人正全神抵御七天剑。
——“啊!”
巷尾忽传来女人尖叫,比刀剑声更加刺耳。
急忙回头,一个菜篮应声落地,祸不单行,被人看见了。
巷尾的小娘子全身僵直,悬着一双手似想捂嘴,将捂不捂,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林栖吾梗着脖子无所适从,对方却回神踏出一步。
一步、一步,踩过落地的菜叶,愈发快起来。
“跑啊!小娘子。”来人喊道。
她闻言忽得后悔,先前自己想死原是骗自己的!
起身间,背后窦然寂静下来,她回头,只见两个恶人倒地蜷身,七天剑失火,斜插入墙边。
林栖吾手忙脚乱地收回剑与剑鞘,转眼那小娘子已拽上她胳膊,“走。”
这一个字颤得不成样。
巷子弯绕,二人踉跄穿梭,终于跑进一间屋子。
木门在对方手中骤然关停,静悄悄合上。
下一刻,门外闪过两道细微脚步声。
她贴耳细听许久,幽静中点头,二人终于敢大口呼吸。
死里逃生的残余劲使她们捂嘴咳个不停,只觉侥幸。
林栖吾到现在才看清了那位小娘子,长圆眼透亮似荔枝,眉目舒展大气,额间薄汗湿了碎发,忽揩上一条翠色帕子。
她回神,问:“小娘子,你姓什么?我日后一定来报答你。”
对方笑着抹了抹眼中泪花,回:“赵衔页。凤凰衔枝,我衔书页。”
闻言,她眼中发愣,还是笑道:“林栖吾,寓意木栖于身。”
“今日多谢赵小娘子出手相救。”